周凛走出巷口的时候，雪下得更大。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身影正哆哆嗦嗦地在那儿跺脚。
是江源和程阳。
两人缩着脖子，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被风吹得跟鹌鹑似的。
看见周凛出来，江源眼睛一亮，连忙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程阳。
“来了来了！”
两人像是变戏法一样，转身跑回车边。
再转身时，手里多了两个大大的礼花筒。
“凛哥！”
江源喊了一声，也不管大半夜会不会扰民。
“呲——”
“砰！砰！”
两声闷响。
五彩缤纷的彩带和碎纸片，在漫天风雪中炸开。
纷纷扬扬地落在周凛黑色的羊绒大衣上。
看着狼狈，又带着几分滑稽的喜庆。
周凛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两个冻得鼻涕都要流出来的傻子。
眉宇间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你们俩有病吧。”
他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江源嘿嘿一笑，也不介意，凑上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彩带。
“凛哥，我跟源哥这也是为了给你去去晦气。”
“一来庆祝嫂子平安无事。”
“二来庆祝那个老狐狸精终于遭了报应。”
“大吉大利，你看这雪都在欢快得很。”
江源也在一旁猛点头，哈出一口白气。
“周凛，雨过天晴了。”
周凛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们在他身上拍打。
这么冷的天，这两人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
脸都冻青了。
却只为了在这寒夜里，给他放这两筒礼花。
有人生来亲情淡薄，那是命。
就像他和那个冰冷的周家老宅。
但老天爷终究还是公平的。
关上了一扇门，又给他开了几扇窗。
不仅把许冉送回了他身边。
还给了他这几个过命的兄弟。
周凛伸手，在两人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走。”
“请你们喝酒。”
……
那夜之后，江北省的天，变了。
随着吴雪萍的落网，拔出萝卜带出泥。
警方顺藤摸瓜，终于撬开了那个庞大利益集团的一角。
吴雪萍和薛凝背后的那个“干爹”，终于浮出了水面。
是个潜藏极深的大鱼。
平日里一副公平正义的嘴脸，背地里却干着最肮脏的勾当。
他利用职位之便，搜罗年轻漂亮的女孩，包装成名媛。
再将她们输送到各个豪门，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不仅大肆敛财，甚至还染指了毒品交易。
这一查，就是雷霆万钧。
新春之际，大鱼落网。
新闻通报发出的那天，整个江北省都轰动了。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所谓名流，一个个噤若寒蝉。
周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
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
元宵节刚过。
许冉接到了宋泽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许冉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冉冉，是我。”
宋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知道。”
许冉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融化的积雪。
语气平和。
“有什么事吗？”
宋泽似乎苦笑了一声。
“没什么大事。”
“就是奶奶……她最近总念叨你。”
“要是你有空，能不能……”
“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许冉想起了那个慈祥的老人。
在宋家那段并不愉快的婚姻里，奶奶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好。”
许冉答应得很干脆。
“过两天我就去拜访奶奶。”
宋泽似乎松了一口气。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许冉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宋泽再次开口。
“冉冉。”
“之前的事……对不起。”
“关于资助的事，还有薛孟孟做的那些事。”
“我代她们向你道歉，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的。”
许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都过去了。”
她是真的释怀了。
她现在有了周凛，有了妈妈，生活里充满了阳光，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过往上。
“宋泽，我不恨你。”
“真的。”
“你也……好好生活吧。”
这句“好好生活”，像是一把软刀子，扎进了宋泽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冉冉。”
“如果没有当年的误会。”
“你会选择我吗？”
许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宋泽还会问这个。
她转过身，看向客厅。
周凛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神情专注，手指修长。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周凛抬起头，冲她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
许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对着电话，声音坚定而温柔。
“宋泽。”
“没有如果。”
“一开始，就是我认错了人。”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那个帮我的人，是出于报恩。”
“但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与不爱。”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周凛。”
“若不是当年他失联，而误认为你是我的恩人，我们不会开始，或许这就是机缘巧合。一段缘分来了，又走了，就是这么简单。”
“但我知道，周凛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不管是感恩，还是爱慕。”
“那个人，只能是他。”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才传来宋泽低沉的声音，“我明白了。”
“祝你幸福。”
电话挂断。
宋泽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手机滑落在地。
心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但他知道。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
五月十九日。
立夏已过，晚风带着一丝燥热。
电影《旧时光》在这天晚上九点首映。
这是许冉工作室成立后的第一部电影。
周凛预留了影视城最豪华的包间，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李兰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几个月的康复治疗，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虽然走路还需要人搀扶，但精神头很足。
她坐在许冉身旁，看着女儿忙前忙后。
眼眶微微泛红。
这几年，她躺在**，像个活死人。
女儿一个人面对赌鬼父亲，面对生活的重压，还要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打拼。
那是怎样的艰难。
如今，看着女儿挽着周凛的手臂，笑靥如花。
李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劫后余生。
所有的苦难都化作了此刻的甜。
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这两个孩子，以后能顺顺遂遂，长长久久。
……
影厅灯光暗下。
大银幕亮起。
这是一个关于暗恋与守护的故事。
画面唯美，情感细腻。
周凛坐在许冉身边。
从电影开始的那一刻，他的手就紧紧握着许冉的手。
掌心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许冉侧过头，借着银幕的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调侃。
“周总，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这是我的电影，又不是你的。”
周凛喉结滚动了一下。
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我替你紧张。”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调侃。
“这个故事……”
“太熟悉了。”
屏幕上。
少年在暴雨中，将唯一的雨伞塞给女孩，自己淋雨跑远。
女孩在图书馆睡着，少年偷偷帮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每一个画面。
每一处细节。
都像是在重演他们的青春。
许冉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
“这就是青春啊。”
“酸涩，又美好。”
“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她以为周凛是共情了。
毕竟，那个年代的暗恋，大抵都是相似的。
……
电影接近尾声。
男女主角在多年后重逢。
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只有相视一笑的淡然。
然后牵手前行。
周凛突然转过头，看着许冉。
黑眸沉沉，像是藏着深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情景吗？”
许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
“当然记得。”
“那时候你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我都没想到你会理我。”
周凛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我记得当时我说，我叫周凛。”
“你问我，是哪个凛。”
许冉眨了眨眼，思绪飘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记忆有些模糊，但那个少年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好像是……”
周凛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说，是凛冽的凛。”
许冉恍然大悟，接上了他的话。
“对，然后我说……”
“怪不得你这么冷。”
周凛点头，“你后面还说了一句，还记得不？”
许冉蹙眉，“有吗？”
周凛抿唇，“你说光看名字，就能想到冬天的冰和雪。”
话音刚落。
许冉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
和雪？
网上那个简笔画作者，《旧时光》的原型故事提供者——冰雪。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凛。
“你……”
周凛却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松开她的手，挑眉说了两个字。
“冰雪。”
就在这时，电影结束。
片尾曲响起，灯光骤然大亮。
热烈的掌声在影厅内回**。
周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他理了理西装，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银幕前方。
站在舞台中央，拿起了话筒。
原本嘈杂的影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第一排那个依旧震惊的小女人身上。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他声音清朗，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是周凛。”
“也是这个故事的原创作者，冰雪。”
影院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冷禁欲的商业大佬周凛，竟然是画出最细腻暗恋故事的冰雪。
周凛没有理会台下僵住的众人。
他看着许冉，继续说道：
“同时，我要感谢我的编剧老师，许冉。”
“谢谢她。”
“不仅把我画里的内容写了出来。”
“还把我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许冉坐在台下，手捂着嘴。
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
这就是《旧时光》。
是他在漫长岁月里，一笔一笔描绘的深情。
所有人都傻眼了。
视线齐刷刷地转向许冉。
带着羡慕，带着震惊，也带着祝福。
屏幕上。
最后一行字幕缓缓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凛冬里冉冉初升的暖阳，也是我的小太阳——许冉。”
……
两年后，周凛看着忙碌的人影，心里暗叹：是不是不该让她这么火爆？
原本想要长相厮守，如今变成了他的千里追妻。
她人在哪儿，他就得飞哪儿。
许冉改完最后一章稿子，周凛凑了上来。
“老婆，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你跟电脑比跟我亲多了。”
许冉推开他的手，嗓音甜软，“哎呀，你先别闹，甜甜刚给我发了份合同，让我看。”
周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稿子改完了，还要签合同，他还得往后排。
一气之下，转身走人。
许冉看他这次这么爽快，表扬道：“越来越乖了。”
十分钟后，许冉刚看完合同，准备给曲甜回消息，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一滴水不偏不倚落在她锁骨上，蜿蜒向下。
许冉被人旋转过身子，看着眼前眼尾上翘，浴袍领口打开的男人，心猿意马。
“许总，搞完钱了，可以搞我了吗？”
男人说完，低头吻着她胸前那颗水流下的痕迹，寸寸下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