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沉闷,混杂着铁锈和药草的气味。

男人**的身体平放在一张硬木板**,那张床是楚叶唯一的家具。他身上浮肿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那些蠕动的青黑色脉络,此刻已经停止了躁动,安静地蛰伏在皮下。

“盐。一碗。”楚叶的声音没有起伏。

老妇人哆哆嗦嗦地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粗盐。

楚叶没有接碗。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碗里捻起一撮盐,均匀地撒在男人胸口的一处脉络交汇点。

没有发出声音。

盐粒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立刻变黑,化作细小的粉末。皮肤表面则对应地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印记,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过。

男人全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楚叶重复着之前的命令。

老妇人扑过去,死死压住儿子的肩膀,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用力而抖动。

楚叶不再说话。他从皮质卷包里又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燎烤,针尖变得赤红。他没有丝毫停顿,将烧红的银针刺入刚才那个焦黑的印记中心。

“滋啦。”

一声轻微的,油脂被点燃的声响。

一股浓重的焦糊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比之前在院子里闻到的要浓烈百倍。

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弓起,几乎要挣脱老妇人的压制。

“我让你按住他!”楚叶的呵斥冰冷刺骨。

老妇人发出哭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楚叶手腕稳定,缓缓转动着银针。他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雕刻,而不是救治。黑色的、粘稠的**顺着针身,一滴一滴地渗出,滴落在床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时间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滴黑色**滴落后,男人彻底安静下来。他胸口的皮肤虽然留下了恐怖的焦黑印记,但周围的浮肿已经消退了大半。那些遍布全身的青黑色脉络,颜色也淡了许多。

楚叶拔出银针,随手扔进一个装满清水的盆里。银针立刻让整盆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他看了一眼**那个呼吸逐渐平稳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床边,几乎虚脱的老妇人。

“他暂时死不了。”楚叶走到屋子唯一的窗边,推开一条缝。新鲜的、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气味。“天亮之前,带他走。不要再来这里。”

“医生……我……”老妇人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医生。”楚叶打断她,“我只是个不想被打扰的人。”

“可是,我该怎么谢您……”

“让他活得像个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楚叶说完,不再理会她。

他需要安静。他需要思考。暴露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要来得更快。他以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偏僻、最被人遗忘的角落,但麻烦还是精准地找到了他。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用力拍响。

“砰,砰,砰。”

沉重,而且急切。

老妇人被吓得一哆嗦。

楚叶的身体僵住。这么快?是周代表的人,还是“伊甸园”的清理者?

他不准备开门。

“求求您!开开门!救命啊!”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男人哭喊声,“他们说……他们说这里有神仙!能救命!”

神仙?

楚叶觉得这个词可笑又刺耳。

他没有动。

“我给钱!我把船卖了!所有的钱都给您!求您救救我!”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

楚叶走到门后,停下脚步。

“滚。”他吐出一个字。

“我……我不能走啊!”门外的男人开始用身体撞门,“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它们要钻出来了!”

老妇人惊恐地看着楚叶,又看看**自己半死不活的儿子。

楚叶沉默着。他可以不管。他应该不管。每多救一个人,他的位置就暴露得更彻底一分。他逃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在这里重新扮演“圣手”的角色。

“砰!”

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穿着破烂的渔夫衣服,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海水腥味和一种……腐烂的气味。

他跪倒在院子中央,痛苦地蜷缩着身体,用头撞着地上的青石板。

“救我……”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移动,撑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包块。

老身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回了屋里。

楚叶站在屋子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男人。罕见的深海寄生虫,通过伤口侵入,以内脏为食。常规医疗手段,只有死路一条。

“谁让你来的。”楚叶问。

“码头……码头的老张……他儿子之前快死了,被一个女人带走,回来就好了……”渔夫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往城西最破的巷子走,就能找到活路……”

楚叶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周代表,也不是“伊甸园”。是普通人。是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他传播着名声。一个他最想摆脱的名声。

他正准备再次拒绝,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轿车停在巷口。车灯没有打开,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下来。是唐晓琳。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径直走进院子。她没有看那个在地上翻滚的渔夫,也没有看屋里探出头的老妇人,她的目的地只有楚叶。

“你要的东西。”唐晓琳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密封的玻璃试剂,在月光下透出微光。“K-7抑制剂。刚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楚叶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需要这个的。

“官方的人开始调查城西的异常死亡率下降事件。”唐晓琳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报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把数据模型做了一些微调,暂时归结为区域性流感疫苗有效。但瞒不了太久。”

“这是我的事。”楚叶说。

“在你还清欠我的人情之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晓琳合上箱子,“这个渔民,是第三个了。上一个是基因崩溃的实验室研究员。你打算把这里变成什么?难症避难所?”

“我没让他们来。”

“你救了他们。”唐晓琳的回答针锋相对,“在绝望的人眼里,奇迹就是希望。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断涌来。你挡不住。”

“那我就离开这里。”

“你能去哪?”唐晓琳反问,“‘伊甸园’的眼线已经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你以为你逃得掉?在这里,至少有我帮你盯着。你离开,不出三天就会被找到。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这些求你救命的人了。”

楚叶沉默了。

唐晓琳说的是事实。他最安全的藏身之处,正在变成最危险的漩涡中心。而他自己,就是漩涡的根源。

“念念呢?”他忽然问。

“在车里。她睡着了。”唐晓琳回答,“她说想来看看你。”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唐晓琳身后探出头。是念念。她没有睡着,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渔夫,走到楚叶面前,摊开手掌。

手心里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楚叶看着那颗糖,没有动。

院子里,渔夫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屋子里,老妇人搀扶着刚刚苏醒的儿子,正惊恐地向外张望。石桌上,装着致命药剂的箱子泛着冷光。

他像一尊雕像,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他慢慢伸出手,从念念小小的手心里,拿走了那颗糖。

他没有剥开糖纸,只是握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对屋里的老妇人说:“带上你儿子,从后门走。快。”

接着,他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