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佃户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他们能看懂这位贵公子脸上那股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们也能明白,少爷造出的这个东西,是天大的宝贝。
秦飞燕看着萧景琰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向杜康。
这是一个天赐的台阶。
一个足以化解之前所有冲突,让杜康一步登天的机会。
只要他点头,他就能从一个乡野秀才,一跃成为朝廷重臣,拥有将自己才能施展于天下的广阔舞台。
他会如何选择。
然而,面对这份足以改变命运的恳求,杜康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只是抬起手,用衣袖随意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平静。
“献给朝廷?”
杜康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仿佛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问题。
萧景琰用力点头,目光灼热。
“对,献给朝廷!”
杜康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勾起,声音甚至没有发出来,却让萧景琰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侯爷。”
杜康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他的爵位。
可这声称呼里,听不出半点尊敬,反而像是一个大夫在面对一个天真的病人。
“你是不是忘了,我那个刚刚暴毙的二叔,杜钱,是什么身份?”
萧景琰脸上的激动神色,瞬间凝固。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
杜康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就能在这杜家村作威作福,勾结流民,草菅人命。”
“你现在让我,把这些图纸交上去?”
“侯爷,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能让粮食翻番的神器,经过那一层又一层的官僚之手,最后会变成什么东西?”
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康的目光扫过他僵硬的脸庞,继续说道。
“它会变成某些人加官进爵的功劳簿。”
“它会变成那些世家大族垄断居奇,牟取暴利的又一个财源。”
“它会变成那些早已脑满肠肥的官员,向治下百姓敲骨吸髓,征收‘农具税’‘水车税’的新借口。”
“它甚至会成为某些人党同伐异,攻讦政敌的政治工具。”
杜康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到萧景琰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穿透力。
“唯独,它不会变成天下万民都能用得起的兴农之器。”
“我说的对吗,侯爷?”
萧景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色,已经由涨红转为一片苍白。
杜康所描述的每一个场景,都那么真实,那么残酷,真实到他无法开口反驳。
因为他知道,杜康说的,不是可能。
而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圣上……圣上是英明的,朝中还有魏征那样的忠臣良将。”
萧景桑的声音干涩,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为自己守护的信念辩护。
“忠良?”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个魏征,能斗得过天下成千上万个杜钱吗?”
“一个忠臣,能对抗得了盘根错节,早已将根系扎进帝国每一寸土地的世家门阀吗?”
“侯爷,你征战沙场,守护的是边境安宁。可你真的知道,在你守护的这片江山内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何等肮脏的暗流与污泥吗?”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萧景琰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怔在原地,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引以为傲的信念,他誓死守护的王朝,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冷酷而精准的剖析下,露出了其内里最腐朽不堪的一面。
秦飞燕静静地站在一旁,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她比萧景琰更懂。
因为她就成长于那个权力的漩涡中心。
她亲眼见过,一道利国利民的政令,是如何在各方势力的扯皮与掣肘下,变得面目全非,最终不了了之。
她亲眼见过,那个天下至尊的皇帝,是如何在世家大族的联合抵制下,不得不妥协,甚至低头。
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眼前,重演了一遍她最熟悉不过的朝堂景象。
她忽然明白了。
杜康今天这番话,根本不是说给萧景琰听的。
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打碎她心中对那个旧王朝最后的一丝幻想。
不破,不立。
想要培养一棵新的大树,就必须让她彻底认清,脚下这片土地,早已被老树的腐根盘踞,再无养分可言。
杜康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萧景琰。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些满脸期待的佃户们,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神情。
“大家放心。”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田埂。
“这耧车,从今天起,村里的木匠和铁匠会日夜赶工。”
“我保证,在秋播之前,让杜家村的每一户佃农,都能用上它!”
“不仅是耧车,还有那龙骨水车,我也会尽快让人造出来,引清河的水,灌溉每一片田地!”
“我杜康不要朝廷的封赏,也不做什么万户侯。我只要大家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少爷英明!”
“谢谢少爷!”
“我们给少爷磕头了!”
几十个朴实的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朝堂纷争。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少爷,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们吃饱肚子。
这就够了。
几个年长的老农,甚至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杜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感谢,将呆立在原地的萧景琰,衬托得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看着那些对他视而不见,却对杜康顶礼膜拜的百姓。
他,大梁的镇南侯,浴血奋战所守护的子民,此刻却将他视作空气。
而那个在他看来“大逆不道”,公然藐视皇权与朝廷的乡野秀才,却被他们当成了救世主。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挫败感,席卷了萧景琰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他踉跄着转身,拨开人群,失魂落魄地朝着村外自己的营地走去。
那背影,萧瑟而孤寂,充满了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秦飞燕没有去看萧景琰。
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杜康的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人群中央,耐心地向一个老木匠讲解着图纸上的某个细节,神态专注而从容。
清晨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在这一刻,秦飞燕的脑海中,前所未有地清晰浮现出一个念头。
或许,萧大哥错了。
或许,将希望寄托于那棵早已被蛀空的朽木,本就是一种奢望。
与其费尽心力去修补,去哀求。
不如,亲手种下一颗新的种子。
用这些兴农之器作为养料,用这万民之心作为土壤,让它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悄然生根,发芽,直至长成一棵,足以庇护所有人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