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死寂的沉默。
他想要的,竟然是土地。
萧景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所理解的交易,无外乎金银,官爵,权势。
可杜康想要的,却是最根本,也最辛苦的东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秦飞燕紧紧抿着唇,她看着杜康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笃定。
她忽然发现,自己每一次以为看懂了这个男人,下一次,他都会展现出让她更加费解的一面。
从“朽木之论”,到“君民之辩”,再到此刻对土地的执着。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点上。
唯有秦婉,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双深沉的凤眸中,反而流露出一丝了然。
但了然之中,又带着更深的困惑。
大厅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秦飞燕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只是为了土地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杜康。
“我不信。”
秦飞燕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肯定。
“你不是一个会向贪官妥协的人,更不是一个会用这些经世之器,去换取几万亩荒地的人。”
“你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她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是啊,这不合理。
一个能看穿王朝沉疴,敢于批判君王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与自己最鄙夷的体系做交易。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萧景琰也看向杜康,眼神中充满了探寻。
他希望得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一个能够让他继续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一个见利忘义之徒的答案。
面对三道灼灼的目光,杜康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将那杯凉茶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们说的没错。”
他坦然承认。
“我的确有别的打算。”
这个回答,让秦飞燕和萧景琰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周大人想要功劳,想要名声,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的官声和前程。”
杜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开始解释他的计划。
“而我,想要的只是实际的好处。”
“你们觉得,就算我不通过周大人,直接将这些图纸献给朝廷,结果会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不等三人回答,他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结果就是,这些图纸会被送到工部,或者户部。”
“它们会在无数官员的手中传阅,会引起无数的争论。”
“有的人会说此物精巧,利国利民。”
“有的人会说此乃奇技**巧,动摇国本。”
“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他们只会盘算,这东西能给他们自己,给他们背后的家族,带来多少好处。”
杜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一副鲜血淋漓的画卷。
“最好的结果,是朝廷下令,在某个州县进行试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图纸会变成一纸公文,试点会变成一个捞钱的由头,最终不了了之。”
“最坏的结果,这些东西会成为世家大族打压自耕农,兼并土地的崭新利器。他们会垄断农具的制造,再以高昂的价格租售给百姓,让本就贫苦的农民,背上更沉重的枷锁。”
萧景琰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杜康说的,都是事实。
大梁王朝的官场,就是如此。
任何一项新政,在推行的过程中,都会被层层扭曲,最终变成与初衷完全相悖的东西。
秦飞燕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作为皇储,自幼学习的便是帝王之术,学习如何平衡朝堂,如何驾驭群臣。
可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她将要接手的帝国,内部已经腐朽到了何种地步。
杜康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
“所以,我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于一个我根本不信任的体系?”
“周大人想邀功,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去敲开京城的大门。而我,需要他动用知府的权力,为我办一件朝廷办不到,也不屑于去办的事情。”
“那就是土地。”
杜康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我要清河州所有无主的官田,荒地,山林。”
“我要用这些土地,让杜家村数百户佃农,都变成有地的自耕农。”
“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种出来的粮食,绝大部分都将属于自己。”
“我要让他们知道,辛勤劳作,真的可以换来温饱和富足。”
“这,就是我愿意拿出曲辕犁和耧车的交换条件。”
“周大人得到了他想要的功劳,一个虚名。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土地,一个可以亲手打造新秩序的根基。”
杜康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他求名,我求实。”
“这场交易,我稳赚不赔。”
话音落尽,满室皆寂。
萧景琰怔怔地看着杜康,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杜康不是在妥协,他是在利用。
他用一个贪官的野心,去撬动整个腐朽体系的基石,为自己换来最宝贵的东西。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让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秦飞燕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总能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解决那些她认为根本无解的难题。
他所展现出的智慧与魄力,是她在宫中任何一位太傅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一直沉默的秦婉,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杜康,那双威严的凤眸中,所有的审视,所有的怀疑,都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她,没指望过她身后的这个大梁朝廷。
在他眼中,整个帝国,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个可以被利用,被交换,甚至被舍弃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刻的寒意。
她看着杜康,问出了一个让萧景琰和秦飞燕都心头一震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可是,曲辕犁,耧车,水车。”
“这些,都是利国利民,能让天下百姓都受益的神器。”
秦婉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灯火,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梁王朝的万里江山。
她看着杜康,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她感到无力的问题。
“朝廷,为何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