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的话,像一把沉重而无声的巨锤,砸碎了这座大厅里所有的幻想。

秦婉端坐的身形一动不动。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名贵的木料之中。

她是大梁的皇帝。

杜康所描述的那个千疮百孔,烂到根须的官僚体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她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如此无情地将这块血淋淋的遮羞布,当着她的面,彻底撕开。

萧景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为之浴血奋战,镇守南疆所保卫的,就是这样一个从里到外都已腐朽的王朝吗。

他心中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秦飞燕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看了看那个平静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母亲。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顶她未来将要戴上的皇冠,究竟有多么沉重。

它下面不是万里江山,而是无尽的脓疮与污泥。

许久,秦婉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更应该入朝为官。”

她看着杜康,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你的才智,当可为良相,革除弊病,重整朝纲。”

这既是招揽,也是她作为帝国主宰,最后的试探。

萧景琰的目光瞬间亮起,他期盼地看向杜康。

是啊,若有此等人才辅佐,大梁何愁不兴。

然而,杜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道不同。”

他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没有去解释为何不同,因为在他看来,这无需解释。

这平静而决绝的拒绝,让萧景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秦飞燕看着杜康,心中再无半分疑惑。

这个男人,不是在待价而沽,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从骨子里,就不相信这个朝廷,也不屑于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要走的,是一条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路。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复杂的失落感。

大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关于入朝为官的话题,就此终结。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

杜康看了一眼窗外,平淡地说了一句。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对话,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聊。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了线,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连绵的雨季,就此开始。

朝堂之争,官场博弈,似乎都随着这场大雨,被暂时隔绝在了杜家村之外。

但杜康却并没有半点清闲。

在其他人眼中象征着农闲与休养的雨季,却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雨水冲刷着院落,杜康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水。

在他的视野中,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悄然展开。

【检测到宿主领地进入雨季,清河水位持续上涨,存在溃堤风险。】

【新手任务第二环:‘固若金汤’已开启。】

【任务目标:在雨季结束前,完成杜家村水利及防御工程初步建设,确保领地安全度过汛期。】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解锁科技‘水泥配方’。】

杜康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关掉光幕,转身回到书房。

桌案上,早已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不再是农具的图纸。

这是一份涵盖了整个杜家村及周边地形的水利工程规划图。

加固河堤,挖掘泄洪渠,修建蓄水池。

每一项工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雨势稍歇。

杜家村的管家和家丁们,便接到了少爷最新的命令。

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不再是制造农具,而是拿起锄头和铁锹,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村子四周的土地上,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工程。

数百名村民,加上杜家的家丁护院,在各个管事的带领下,分成了数个施工队伍。

有的在清河岸边,用新烧制的砖石和黏土,加高加固原有的河堤。

有的在村西的荒地上,沿着杜康画出的线路,深挖引水沟渠。

一时间,整个杜家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号子声,夯土声,铁器与土石的碰撞声,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乐章。

秦婉三人,站在大宅的二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是在做什么?修堤防汛吗?”

萧景琰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这种规模的工程,已经不亚于一个县城动用民夫修建官办工程了。

秦飞燕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在泥泞的工地上,与村民们一同规划线路,不时指点着什么的年轻身影。

他似乎永远都有着无穷的精力,和做不完的事情。

秦婉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些新修的沟渠和加固的堤坝上。

她不懂水利,却能从那井然有序的布局中,感受到一种严谨与专业。

这绝不是一个乡野秀才,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

他的知识,到底是从何而来。

就在杜家村热火朝天大兴土木之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清河州府,气氛却是一片冰冷。

知府衙门的后堂,周正源,这位清河州的父母官,正一脸阴沉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名贵的瓷器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跪在他面前的,正是从杜家村灰溜溜回来的张主簿。

“一个乡野秀才,竟敢如此猖狂!还想跟本官当面谈?他也配!”

周正源气得脸色发青。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手到擒来的功劳,是他敲开京城大门的金砖。

却没想到,派去的人,不仅没办成事,反而被对方一眼看穿了底牌,还被提出了一个近乎羞辱的条件。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大人息怒,那杜康……那杜康确实有些邪门,他……”

张主簿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刚接到定远县的消息。”

“那杜康正在杜家村大兴土木,聚集了数百村民,沿着清河挖沟筑墙,规模极大,不知意欲何为。”

周正源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残忍。

“大兴土木?挖沟筑墙?”

他冷笑一声,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好,好一个杜康!本官还没去找他,他自己倒先送上门来了!”

他踱了几个来回,一个毒计在心中迅速成型。

“一个乡绅,无朝廷公文,擅自聚集流民,私筑坞堡工事,此乃谋逆之举!”

周正源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根本不关心杜康到底在干什么。

他只需要一个罪名。

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动用武力,将杜康连同他那些发明,一起吞下的罪名。

“来人!”

他厉声喝道。

“传本官将令!”

“定远县杜家村秀才杜康,私聚乡勇,盗挖官土,意图不轨,形同谋逆!”

“命州府都尉,即刻点齐三百府兵,前往杜家村,将逆贼杜康捉拿归案!”

周正源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

清河州府的兵营中,三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的府兵迅速集结。

冰冷的雨水中,沉重的军靴踩踏着青石板路,发出的整齐脚步声,仿佛死神的鼓点。

一面绣着猛虎的黑色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这支代表着州府最高武力的军队,带着肃杀之气,冲出城门,向着杜家村的方向,滚滚而去。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