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看着杜康,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最疯狂的赌徒。
他将自己,将杜家村,将那上万灾民的性命,全部推上了赌桌。
而他要对赌的,是整个大梁王朝的国家机器。
“你没有退路了。”
秦飞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解散乡勇,向朝廷上书请罪……”
杜康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只是转身,走回书房,将一张更大的白纸铺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拿起笔,蘸满了墨。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的工地,也没有再理会秦飞燕的焦急。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张纸。
秦飞燕看着他的动作,所有的劝说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已经没有用了。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有任何更改。
杜康落笔了。
他写的不是请罪的奏折,也不是辩解的文书。
他写的,是一个崭新世界的规章与法度。
“清河善后总署,暂行章程。”
秦飞燕看着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大字,心神剧震。
杜康没有停笔。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条条匪夷所思,却又条理清晰的制度,从他的笔下诞生。
总署之下,分设民政,工务,农垦,军务,法纪五部。
民政部,负责户籍登记,物资分配,卫生防疫。
工务部,总览一切工程建设,包括水利,道路,营房。
农垦部,负责开垦荒地,育种耕作,统一收储。
军务部,统领乡勇团,负责防务,治安,操练。
法纪部,设立简易法庭,处理内部纠纷,惩治奸恶。
所有部门主官,由杜康任命,但各部之下,设民意代表,由民众从每百人中推举一人,参与议事,有权监督。
所有人的功劳,用“工分”来量化。
修一米河堤得多少工分,开一亩荒地得多少工分,纺一匹布得多少工分,皆有明文规定。
工分,可以用来换取更好的食物,更宽敞的住所,甚至在未来,可以用来兑换土地的所有权。
秦飞燕站在一旁,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她整个人都看得痴了。
这哪里是什么草寇的章程。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而严密的社会治理体系。
它公平,高效,充满了激励。
它解决了灾民最根本的需求,又给予了他们最渴望的希望。
她从小学习.帝王之术,读遍了历朝历代的典籍。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管理一个濒临崩溃的地区。
杜康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了笔。
他没有去看秦飞燕,只是将那份章程吹了吹,递给她。
“芳华,你把它,连同你自己的看法,一起送回京城。”
秦飞燕下意识地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纸。
纸张很轻,但她却觉得重逾千斤。
她终于明白,杜康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寻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腐朽的王朝,展示一种全新的可能。
她看着杜康平静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立刻去安排最可靠的信使。
千里之外的京城,金銮殿上依旧争吵不休。
“陛下!杜康此贼,倒行逆施,已在清河自立官署,此乃大逆不道之举,若不即刻发兵剿灭,国将不国!”
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涕泪横流,仿佛大梁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崩塌。
“臣附议!请陛下下旨,命镇南侯就近调兵,踏平杜家村,以儆效尤!”
一名武将出列,声如洪钟。
龙椅之后,珠帘内的秦婉,面沉如水。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来自萧景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信中,除了秦飞燕的亲笔信,还有那份让她都感到无比震惊的“暂行章程”。
她身为帝王,一眼就看出了那份章程的可怕之处。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能将上万灾民的潜力,压榨到极致。
更能将他们的心,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这确实是谋逆。
但这也是唯一能让清河州数十万百姓活下去的办法。
出兵剿灭?
那等于亲手引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让整个清河州化为焦土,让那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上万灾民,再次变成席卷数个州府的流寇。
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朝堂上这些叫嚣着要打的臣子,根本不是为了大梁。
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逼迫她这个女帝犯错,动摇她的皇权根基。
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秦婉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龙椅的扶手。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足以影响整个王朝未来的选择。
许久,珠帘后终于传出了她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
“此事,朕已有决断。”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朦胧的珠帘。
“数月之前,朕曾微服私访,亲至定远县杜家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竟然亲自去过那个偏僻的村子?
秦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朕亲眼所见,时任知府周正源横征暴敛,鱼肉乡里。亦亲眼所见,秀才杜康心怀百姓,未雨绸缪,于洪水到来之前,便已自筹钱粮,加固河堤。”
“清河洪水,乃天灾,更是人祸。州府官员不作为,致使万民流离。杜康挺身而出,以工代赈,收容灾民,此乃大功!”
“至于所谓的‘自立官署’,不过是地方官府彻底瘫痪之后,为求自保,恢复民生所设的临时机构。”
秦婉的声音越来越冷厉。
“朕不仅不认为他有罪,反而要嘉奖他的功劳!”
她猛地一拍扶手。
“镇南侯!”
“臣在!”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景琰,大步出列,声震寰宇。
“朕命你,即刻代表朝廷,前往清河州,核实灾情,安抚百姓。”
“并正式下旨,成立清河善后自治区,暂由杜康总领其事,一切以恢复民生为要。所需钱粮,可便宜行事!”
女帝的旨意,如同一道道天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言官武将,一个个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场志在必得的攻讦,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女帝不仅没有降罪,反而顺水推舟,将杜康的行为,变成了由朝廷授意的合法之举。
这一下,杜康不再是反贼。
他成了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
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变成了笑话。
萧景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