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死寂一片。

魏征德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龙椅之后那道珠帘上。

秦婉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指甲深深嵌入手中的奏报,那上面是杜康亲笔所书的治理蓝图,每一条都充满了勃勃生机,描绘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清河州。

可另一边,是魏征德口中那田地荒芜,国库空虚,天下再乱的可怕景象。

是跪满大殿,代表着整个大梁王朝统治根基的士大夫阶层。

杜康的道理,是让百姓活下去的道理。

魏征德的道理,是让王朝活下去的道理。

她身为帝王,第一次发现,这两个道理,竟是截然对立的。

她扶持杜康,是想用他做一把刀,去割掉周正源那样的烂肉。

可她没想到,这把刀太过锋利,锋利到不仅割了烂肉,还要连着筋骨,甚至是王朝的心脏,都一起剖开。

珠帘之后,久久没有声音。

那沉默,让跪在地上的魏征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赢了。

无论那个叫杜康的年轻人描绘的未来多么美好,在动摇国本这个罪名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皇帝,首先是这个士绅阶级的皇帝。

她不可能为了区区数十万泥腿子,与整个天下为敌。

终于,一个清冷而疲惫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魏相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杜康年轻,行事确有孟浪之处。”

这一句话,便定了性。

满朝官员,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朕念其救灾有功,死罪可免。”

“但乱政之举,不可不罚。”

秦婉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传朕旨意。”

“斥责清河善后总署署长杜康,行事乖张,不思朝廷恩德,擅动田亩,致使地方不宁,着其即刻废除分田新政,将田地清查归还旧主,以安民心。”

“另,罚其一年俸禄,闭门思过,戴罪立功。”

旨意一下,魏征德等一众官员,深深叩首。

“陛下圣明!”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这一场国本之争,以皇帝的退让,宣告了他们的完胜。

龙椅之后,秦婉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知道,这一退,她退掉的,不仅仅是杜康的新政。

更是她身为帝王,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王朝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当朝廷的斥责圣旨,快马加鞭送达杜家村时,整个清河州的气氛,瞬间从狂热的建设热情,跌入了冰点。

前来宣旨的,不再是镇南侯那样的封疆大吏,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内官。

他尖着嗓子,将那份斥责的旨意宣读完毕。

整个杜家村前,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以为人生有了盼头的灾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与恐惧。

归还土地。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捅进了他们心里。

而另一边,那些龟缩了许久的乡绅地主们,一个个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聚集在一起,看着那份圣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猖狂。

“听到了吗!陛下圣明,早就看穿了杜康那厮的狼子野心!”

“分我们的地?他算个什么东西!”

“等着吧,等朝廷的大人们来了,不仅要把地还给我们,还得把这些泥腿子种出来的粮食,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们的声音肆无忌惮,传遍了整个村子。

绝望的气息,开始重新在灾民之中蔓延。

杜康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平静地从那名内官手中,接过了那份措辞严厉的圣旨。

“杜署长,接旨吧。”

内官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与施舍。

“杂家可得提醒您一句,陛下的旨意,就是天意。您可别想着违抗,不然,下次来的,可就不是杂家,而是朝廷的天兵天将了。”

杜康没有看他,只是将圣旨卷好,递给了身后的管家。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那数万双充满着恐惧与不安的眼睛。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远处正在负责丈量土地的工务部主事,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那个主事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量地!署长的命令,今天必须把东边那片地全部分完!”

这一声吼,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些趾高气昂的乡绅,也包括那个倨傲的内官。

这是彻底无视。

杜康甚至没有多看那份圣旨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他的选择。

秦飞燕冲进了书房。

她的眼圈是红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敢置信。

“为什么!”

她将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狠狠拍在桌子上。

“陛下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知道你是在救人!她明明看了你写的章程!”

“她亲口许诺的自治区,她亲口给你的权力,现在就因为那些蛀虫的几句话,她就全都收回去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君无戏言!”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感觉自己从小建立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杜康正在看一份刚刚绘制好的水利图纸,闻言只是抬了抬头。

“这不奇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芳华,你记住,君王首先是政治家。”

“当她的皇位,受到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威胁时,她必然会选择牺牲一个棋子,来换取暂时的稳定。”

“很不幸,我就是那颗棋子。”

杜康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秦飞燕的头上。

她看着杜康,嘴唇颤抖。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算了?你就这么接受了?”

“接受?”

杜康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秦飞燕面前。

“我从来没想过要接受。”

“我让你把那份章程送回去,不是为了说服她,更不是为了求她开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

“我是要让你,也是让她看清楚。”

“看清楚这个朝廷,到底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看清楚她这个皇帝,坐的龙椅,到底有多么不稳。”

“当她面对当朝宰相那些人的时候,连保下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功臣都做不到。你觉得,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还有希望吗?”

杜康的每一个字,都让秦飞燕的脸色,苍白一分。

她终于明白了杜康的真正意图。

他是在用最残酷的现实,给她上最重要的一课。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掌控命运的皇帝,是没有资格成为我的主君的。”

杜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从始至终,他要的,就不是那个皇帝的恩赐。

他要的,是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让秦飞燕,彻底与那个腐朽的朝堂割裂,完完全全站到他这一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