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站在总署二楼的窗前,俯瞰着下方的主街。
街道不再是记忆中那副泥泞混杂着绝望的模样。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两侧的排水沟里流淌着清水。
曾经麻木呆滞的灾民,如今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短衫,脸上带着汗水,眼神里却是一种踏实而明亮的光。
他们或是扛着木料,或是推着独轮车,在工务部官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城镇的修缮与扩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过去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归属的安定。
当他们偶尔抬头,看到杜康的身影出现在总署门口时,那一道道目光便会瞬间汇聚过去。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更有信赖。
在他们心中,杜康不再仅仅是一个分给他们土地的善人。
他是在这片废墟之上,为他们重建了人间秩序的神。
这种信任,已经成了清河州最坚固的基石。
秦飞燕收回目光,看向书房内。
杜康正坐在桌案后,批阅着一份份文件。
如今的清河善后总署,早已脱离了临时机构的范畴。
它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一个独立王国的雏形。
而最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盐铁司,更是让秦飞燕感到心惊。
她终于明白,杜康所说的建立一个全新规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开玩笑。
“少爷,这是清河州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商人名单。”
秦飞燕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杜康面前。
“其中有三家,实力最是雄厚,他们几乎垄断了清河州与外界的粮食、布匹与药材交易。”
她的手指,点在了最前面的三个名字上。
“如果我们想将盐卖出去,与他们合作,是最快的方式。”
杜康只是扫了一眼,便将那份卷宗推到了一边。
“这些是盘踞在老树上的藤蔓,早已和树干长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需要他们,我需要的是一颗全新的种子,种在我自己的土里。”
他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
“传钱顺进见。”
钱顺?
秦飞燕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显得有些局促。
他只是城中一个经营着杂货铺的小商人,平日里因为不懂得巴结大户,生意一直被挤压得举步维艰。
“草民钱顺,拜见署长大人。”
钱顺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紧张。
杜康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总署推行的新政,如何?”
钱顺身体一颤,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说无妨。”
钱顺犹豫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署长大人将土地分给百姓,是天大的善政。只是……只是断了士绅的路,也断了许多人的财路,恐怕日后会举步维艰。”
他的回答很谨慎,却也说出了实话。
杜康又问。
“若我给你一样东西,让你能垄断整个清河州的生意,你会怎么做?”
钱顺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让他浑身冷汗直流。
他看着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到了那些大商人的做法,想到了囤积居奇,想到了抬高物价。
但他知道,这些答案,说出来就是死。
他最终咬了咬牙,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道。
“草民以为,生意如水。水若成一潭死水,虽能养活一塘鱼,却也会发臭,滋生蚊蝇。”
“唯有让水流动起来,流过万亩良田,灌溉无数庄稼,这水才有了真正的价值。”
“垄断之利,不应是自家的池塘,而应是灌溉天下的河渠。河渠越宽,流经之地越广,河渠本身,才能汇聚更多的水流。”
书房里,一片寂静。
秦飞燕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一个底层的小商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杜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从桌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扔到了钱顺面前。
“打开看看。”
钱顺颤抖着手,解开布袋。
当他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袋子里装的,是盐。
是那种洁白细腻,没有丝毫杂质,如同冬日初雪一般的盐。
他作为杂货铺老板,自然识货。市面上最好的青盐,与此物相比,也如同泥沙。
“这……这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清河州盐铁司的独家代理商人。”
杜康的声音,敲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总署给你定价,给你货源。你负责将它卖出去,铺满整个大梁。”
“你能赚多少钱,不取决于你把价格抬多高,而取决于你能把这条河渠,挖多宽,挖多远。”
钱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对着杜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钱顺,愿为署长大人效死!”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大梁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銮殿上,寒意森森。
一名内官刚刚宣读完一道圣旨。
旨意的内容,是赦免了江南数个州府士绅过往偷逃税款的罪责,并下令地方官府,归还此前因“度田”而没收的部分“隐田”。
这是**裸的妥协。
珠帘之后,女帝秦婉的手指,死死扣着龙椅的扶手,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她心中的屈辱。
魏征德那一次以退为进的逼宫,虽然没能动摇她的皇位,却也让她看清了现实。
整个朝堂,大半的官员,都与士绅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河州的民乱,如同一个信号。
各地的乡绅开始用各种软性的手段对抗朝廷,或是消极怠工,或是联手抵制朝廷的政令。
整个大梁的运转,都因此变得迟滞。
魏征德更是每日上书,言辞恳切地陈述“与士绅共天下”的祖制,暗示她若再一意孤行,便是自绝于天下。
她不得不退。
用对其他州府士绅的安抚,来换取他们对清河州杜康的暂时漠视。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政治交换。
她能感觉到,大殿之下,魏征德那枯槁的身影下,隐藏着怎样得意的目光。
那些士绅官员们,在叩首谢恩之时,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是何等的猖狂。
这退让,换来的不是他们的感恩,而是他们变本加厉的气焰。
当京城的消息传回清河州时,秦飞燕气得脸色发白。
“他们这是在吸食陛下的血!”
她看着杜康,眼中满是怒火。
杜康却只是在擦拭着一柄新打造出的钢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
“这不正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秦飞燕。
“一头喂饱了的狮子,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猎物不堪一击。”
他将钢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的盐,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飞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第一批三万斤精盐,已经全部生产打包完毕。按照您的吩咐,包装用的是最简单的油纸袋,上面只印了‘清河总署’四个字。”
“价格呢?”
“市面上最劣质的粗盐,是三十文一斤。我们定的价格,是十五文。”
秦飞燕说到这个价格时,声音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如此品质的精盐,只卖粗盐一半的价格。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要所有同行的命。
杜康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远处,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在缓缓集结。
车上装载的,正是那三万斤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白雪”。
“那就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冰冷。
“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士绅商贾们看一看。”
“真正能决定这个天下物价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