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的大脑,因为杜康最后那句话而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光?
她将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的光?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将这个沉重到足以压垮她的身份推开。
“不。”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救的抗拒。
“这不可以。”
秦飞燕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飞梭织机,活性印染法,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是你凭空拿出来的,足以改变一个行业的神技。”
“建立织造司,让妇孺有工可做,有衣可穿,这是你的功绩,是你收拢人心的手段。”
她的思路在极度的震惊后,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只是一个侍女,一个影子。我不能,也不配站在台前,去窃取本该属于你的荣光。”
“清河州的百姓,应该记住的人是你,杜康。而不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名为芳华的司长。”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她认为这是最合乎逻辑的安排。
杜康作为主宰者,理应享有一切功劳与威望。
将如此重要的功绩分给一个下属,这不合情理,更是一种愚蠢的政治浪费。
杜康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芳华,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秦飞燕愣住了。
“是…是少爷您的侍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既然是侍女,那主人的命令,需要你来质疑吗?”
杜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断。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秦飞燕所有的逻辑与说辞。
是啊。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侍女。
一个在律法上,连人身自由都属于主人的奴仆。
主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
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份属于长公主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践踏得粉碎。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康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再理会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秦飞燕看不到的是,在杜康的脑海中,一行清晰的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兑换‘飞梭织机’全套结构图纸及工艺详解。】
【兑换‘活性印染法’全套配方及流程详解。】
【积分消耗:共计500点。】
杜康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匠般的专注。
他取过一叠崭新的羊皮纸,铺在桌案上。
然后,他拿起一支炭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丝毫的迟疑。
一根根线条,一个个零件,一个个复杂的结构,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秦飞燕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本以为杜康只是有一个概念,具体的实现还需要工匠们去慢慢摸索。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杜康画的不是草图。
那是精细到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卯榫,每一个传动齿轮的工造图。
那上面甚至标注着不同部件所需的木材质地,以及加工时的注意事项。
这不是创造,这是复刻。
仿佛有一台完美的织机,就摆在他的面前,任由他一笔一笔地描摹下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张结构复杂,却又充满了一种奇异机械美的织机图纸,便完整地呈现在了羊皮纸上。
杜康没有停下。
他换了一张纸,又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写下的是一个个化学名词,一个个陌生的配方,以及一步步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操作流程。
“将皂荚,草木灰,以三比一的比例溶于沸水,过滤后得到初级碱液。”
“取茜草根茎,捣碎后浸入碱液,控温慢煮一个时辰,得红色染料基底。”
“……”
秦飞燕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头晕目眩。
她出身皇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宫廷里的织造局,更是网罗了全天下最顶尖的工匠。
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技艺。
这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字,杜康才放下了笔,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
他将那一叠厚厚的羊皮纸整理好,转身,递到了秦飞燕的面前。
“这就是织造司的根基。”
他的声音将秦飞燕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秦飞燕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
她的手有些颤抖,却没有立刻去接。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乡绅秀才能够凭空想出来的。
这背后所代表的知识体系,超越了这个时代。
杜康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是一个制定规则的人。”
“而这些,就是我们制定新规则的工具。”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他将图纸,硬塞进了秦飞燕的手中。
羊皮纸有些粗糙,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真实的质感。
“拿着它,去熟悉它。”
杜康走到那张飞梭织机的图纸前,指着上面的一个核心部件。
“你看这里,这是投梭盒,里面装着的就是飞梭。”
他的语气,从一个杀伐果断的上位者,变成了一个耐心教导的工匠师傅。
“传统的织机,需要织工用手来回抛掷梭子,既费力,速度又慢,而且织出的布匹宽度有限。”
“而飞梭织机,织工只需要拉动一根拉绳,投梭盒里的机械装置,就能自动将飞梭从织机的一头,射到另一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演示着那个动作。
“这一个简单的改变,能让一个织工的效率,提升至少五倍。”
“五倍!”
秦飞燕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清河州的一个织女,一天织出的布,等于其他地方五个织女的工作量。
这意味着,成本将被压低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再看这个。”
杜康又指向图纸下方的一排踏板。
“这是多综多蹑装置,通过不同的脚踏组合,可以轻易织出过去只有皇家贡品才能拥有的复杂花纹。”
“还有这个,活性印染法。”
杜康拿起另一份写满配方的图纸。
“按照上面的方法染出的布,色彩会比现在市面上所有布料都鲜艳,而且无论如何洗涤,都不会褪色。”
“当我们的布,比别人的更便宜,更漂亮,更耐穿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杜康抬起头,看着秦飞燕。
秦飞燕的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色彩鲜艳,物美价廉的布料,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士族门阀引以为傲的,价格昂贵的丝绸锦缎,在这些新布料的冲击下,会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仅仅是在抢生意。
这是在摧毁他们财富的根基之一。
“现在,你还觉得,把这些交给你,是浪费吗?”
杜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秦飞燕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叠沉重的图纸。
她终于明白了。
杜康不是在施舍她一份功劳。
他是在将一把最锋利,最致命的刀,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他自己,则站在了更前方,吸引着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芳华,织造司司长。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长公主。
她成了杜康这盘颠覆天下的大棋局中,一颗被推到最前线的,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