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怀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接话。
他只是连忙将杜康那番退让妥协的说辞,一字不漏的转述出来。
“主子,那杜康少爷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他说他愿意将杜家所有家产双手奉上,只求主子您能饶他一条性命。”
“他还让小的准备马车和细软,看样子是打算拿到钱后就连夜逃走。”
听完这番话,杜钱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不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总算还有点好消息。
可这笑意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重新凝固。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狐疑的光芒。
“哦?”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住庄兴怀。
“我这个侄儿,今天早上还敢提剑堵门,带着一群泥腿子对抗三百流民。”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一个想要散尽家财,摇尾乞怜的懦夫?”
杜钱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杜康那双冷静而充满恨意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轻易会屈服的人。
这转变太过突兀,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这……”
庄兴怀被问得一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只能按照杜康事先教好的话术回答。
“奴才也不知道。或许是白天流民攻门,让他见了血,吓坏了。”
“也或许是主子您带着兵马过来,让他彻底绝望了。”
“奴才见到他的时候,他脸色惨白,说话都在发抖,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杜钱沉默了,手指重新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起来。
是陷阱吗?
一个毛头小子,身边只有一群乌合之众,能设下什么陷阱?
难道他还能凭空变出兵马不成。
可如果不是陷阱,这番示弱又显得太过刻意。
杜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的贪婪与警惕在激烈交战。
杜家的万贯家财,那一百亩良田,三座荒山,还有太明湖泊,这一切都像是一块肥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只要解决了杜康这个最后的障碍,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太大了。
大到让他愿意去冒一点风险。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就算有陷阱又如何。
在三百精锐士卒的绝对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徒劳。
他可以碾碎一切。
“好。”
杜钱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去回话,就说我接受他的晚宴邀请。”
他走到庄兴怀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奴才,语气冰冷。
“我会亲自去赴宴。”
“然后,彻底解决掉我这个‘好侄儿’。”
庄兴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主子英明!”
杜钱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看着庄兴怀连滚爬带的背影,杜钱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
他转身叫来自己的心腹亲兵。
“晚上,你带十个最精锐的弟兄跟我进杜家宅院。”
“其余人,将整个杜家大宅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入夜之后,如果听见我的信号,或者子时之前我没有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就给我放火,把那座宅子烧成一片白地。”
亲兵身体一震,立刻抱拳领命。
“遵命!”
夜幕降临。
杜家大宅一反白日的喧嚣,显得异常安静。
几盏红灯笼被挂在屋檐下,本该是喜庆的颜色,在夜风中摇曳,却将地面上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晚宴设在了正厅。
偌大的厅堂只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酒菜。
杜康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独自坐在桌前。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安,正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杜钱身披甲胄,腰挎长刀,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每个人都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汗味。
“二叔。”
杜康仿佛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对着杜钱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杜钱没有理会,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将整个大厅的每个角落都审视了一遍。
空旷,安静,没有任何藏人的地方。
除了这个看起来已经丧失斗志的侄儿,再无旁人。
他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在杜康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的好侄儿,看来你总算是想通了。”
杜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侄儿白天不懂事,冲撞了二叔,还望二叔海涵。”
“侄儿已经想明白了,这世道混乱,我确实没能力守住这么大的家业。”
“这份产业,还是交由二叔这等英雄人物来掌管,才能将其发扬光光大。”
他说着,亲自提起酒壶,给杜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
“侄儿备下薄酒一杯,一是为向二叔赔罪,二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地契和一本账簿,双手捧着。
“这是杜家的地契和账簿,侄儿愿全数献给二叔,只求二叔能看在父亲的份上,给侄儿一条活路。”
杜钱盯着那叠厚厚的地契,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他没有去接,也没有坐下,只是对身边的一名士卒使了个眼色。
“你,去尝尝那酒。”
那名士卒立刻上前,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咂了咂嘴,片刻后,对着杜钱点了点头,表示并无异常。
酒里没毒。
杜钱心中稍定,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他环视四周,再次问道。
“你白天收留的那几个婢女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听说,她们似乎还懂些武艺。”
杜康脸上露出一丝凄然,苦笑道。
“她们见二叔您带兵前来,知道大势已去,已经趁乱逃走了。”
“如今,这偌大的杜家,就只剩下侄儿一人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落寞与绝望,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听到这话,杜钱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这小子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被白天的阵仗一吓,又被自己的兵威一逼,胆子早就吓破了。
他大马金刀的在主位上坐下,但依旧挥了挥手,让十名亲兵散开,将餐桌团团围住,滴水不漏。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想通,很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的说道。
“既然如此,这地契和账簿,二叔我就却之不恭了。”
杜康连忙点头,仿佛生怕他反悔。
“自然,自然。”
他将地契和账簿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二叔,那我的事……”
杜钱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放心,二叔不会亏待你。”
“不过,这些东西事关重大,我们还是需要仔细交接一下。”
杜康立刻会意,恭敬的说道。
“二叔说的是。”
“地契和家产的详细清单都在书房,侄儿现在就带您过去。”
他站起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书房重地,还是私下交接比较稳妥。”
杜钱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跟着杜康向书房走去,心中充满了即将掌控一切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