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重的西侧角门,被数名辅兵合力缓缓推开。

一道光,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门后的黑暗。

光线照亮了萧景琰银亮的盔甲,也照亮了他身后三百名镇南侯府亲兵肃杀的面容。

风从门缝中灌入,带着城外独有的血腥与生石灰粉尘混合的怪异气味。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战意与激动,随着这股气息,被彻底点燃。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为了大梁?”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不。

不是为了那艘注定沉没的破船。

是为了登上那艘名为“希望”的方舟,为了给自己,也给身后的三百袍泽,挣一张活下去的船票。

“冲!”

一声怒吼,从他的喉咙深处迸发。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第一个冲出了那道代表着新生的大门。

“冲!”

三百亲兵,三百道整齐划一的怒吼,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紧随着他们的主帅,涌出了平州城。

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就像一柄被磨砺到极致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切入了狄人混乱不堪的左翼。

狄人的左翼,本是负责掩护轒轀车阵列的步兵。

他们刚刚目睹了前方友军被那诡异的白色粉末折磨成活生生的恶鬼,士气早已崩溃,阵型更是**然无存。

许多人正惊恐地后退,试图远离那片白色的人间地狱。

他们根本没有预料到,平州城那孱弱的守军,竟然还有胆量,还有能力,发动一次骑兵反击。

银色的洪流,瞬间便撞入了黑色的散沙之中。

没有丝毫的阻碍。

萧景琰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轻易地将一名还在愣神的狄人百夫长连人带旗杆一同斩断。

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面甲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身后的三百铁骑,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锥形阵,凿穿了敌人的阵列。

他们没有丝毫的停留,没有丝毫的恋战。

长刀挥舞,收割着一颗颗惊恐的头颅。马蹄践踏,踩碎了一具具失去抵抗意志的身体。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由三百名精锐骑士,对数千名溃兵展开的,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镇南侯府的亲兵,是大梁最顶尖的战士。他们常年驻守南疆,与那些丛林中的蛮族作战,养成了凶悍而高效的作战风格。

此刻,这柄用在南疆的利刃,第一次在北地的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又势如破竹的一幕惊呆了。

平州城的新兵们,看着那支银色的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在狄人阵中反复冲杀,搅得数千人的阵列天翻地覆,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精锐。

这就是镇南侯的亲兵。

赵青檀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看着在敌阵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萧景琰,忍不住赞叹道。

“好一员猛将,好一支强兵。”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杜康,嘴角的弧度愈发迷人。

“恭喜杜将军,为您的方舟,又寻来一根坚实的栋梁。”

杜康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城下的杀戮。

萧景琰的勇猛,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个能执掌镇南侯府,被誉为大梁军中新一代翘楚的人物,绝不可能是庸才。

他现在看的,不是萧景琰的武勇,而是他的纪律。

萧景琰的骑兵,每一次冲锋,都严格地控制着范围。他们始终保持着阵型的完整,像一个攥紧的拳头,绝不分散。

他们没有被轻易的胜利冲昏头脑,去追杀那些已经逃远的溃兵。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反复冲击狄人尚未完全溃散的步兵主力,将其彻底打垮,不给他们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

这是一名优秀将领的战场嗅觉和纪律性。

杜康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这张船票,萧景琰给得很有诚意。

秦飞燕呆呆地看着城下。

她看着萧景琰,那个她曾经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匡扶社稷的柱石的镇南侯。

此刻,他正率领着大梁最精锐的子弟兵,为了一个“逆贼”的计划,疯狂地屠杀着进犯大梁国土的敌人。

这一切,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讽刺。

她所坚守的一切,她所信仰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三百道银色的身影,冲撞得支离破碎。

她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垛,缓缓滑落在地。

眼神空洞,再无一丝光彩。

狄人的帅帐前,主将耶律洪,正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这崩盘的一幕。

先是诡异的白色妖术,让他的精锐攻城部队瞬间报废。

紧接着,这支从城中杀出的骑兵,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鸣金收兵!快!”

耶律洪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不走,连他自己都要陷在这里。

仓皇的鸣金声,终于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但这声音,非但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撤退,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所有还在犹豫的狄人士兵,听到这声音,立刻抛下了所有尊严和武器,转身加入了逃跑的大军。

兵败如山倒。

萧景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全军听令!随我追杀!”

他调转马头,长刀直指耶律洪的帅旗方向。

擒贼先擒王。

三百铁骑,再次化作一柄利刃,朝着已经乱成一团的狄人中军,狠狠扎了过去。

杜康看着萧景琰的动作,平静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身,不再看城下的战局。

胜负已定。

他看向身旁的孙祥。

“传令下去。”

“打开所有城门。”

孙祥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将军,此时打开城门,是为了追击吗?”

杜康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让旁边的赵青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追击。”

“是欢迎。”

“告诉守门的士兵,凡是丢下武器,跪地投降的狄人,一律不杀,全部收押。”

孙祥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杜康的意图。

将军他,不仅仅是要一场胜利。

他还要这些战败的狄人,成为他建设平州城的,第一批免费的劳动力。

这比杀了他们,更加高明,也更加可怕。

“遵命!”

孙祥压下心中的骇然,大声领命,转身跑去传达这道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命令。

赵青檀看着杜康的背影,那股崇拜,已经近乎狂热。

这个男人,他的每一步,都在为他那艘宏伟的方舟,添砖加瓦。

战争,杀戮,鲜血,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就在此时,萧景琰的骑兵已经冲散了耶律洪的亲卫,将那面巨大的狼头帅旗,一刀斩断。

帅旗倒下的那一刻,也宣告了这场平州攻防战,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

杜康站在城头,北地的风,吹动着他黑色的衣角。

他的目光,越过了城下溃败的敌军,越过了浴血归来的萧景琰,望向了更遥远的,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

方舟的龙骨已经立起。

栋梁也已就位。

接下来,就是填充血肉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