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了三天的石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杜康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反复回响。
点燃草原。
这四个字,像四道从天而降的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仓库内的其余九十九名狄人,同样满脸惊骇。他们看着巴图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羡慕和嫉妒,变成了纯粹的恐惧和疏远。
他们是去带回绵羊的。
而这个人,是去点燃草原的。
这其中的差别,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他们执行的是一个有风险但回报巨大的任务,而巴图,他接下的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使命。
杜康的目光,在巴图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其他人。
“你们,可以去享受你们的晚餐了。”
他挥了挥手。
“记住你们的任务,也记住你们的承诺。平州,会记住每一个为我带来贡献的人。”
士兵们上前,带着那九十九名神情复杂的狄人,离开了仓库。他们经过巴图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很快,巨大的仓库里,只剩下杜康,萧景琰,赵青檀,以及像一尊雕塑般跪在地上的巴图。
浓郁的肉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但此刻,这香味却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血腥味。
杜康缓步走到巴图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很怕?”
巴图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拼命地点头。
“怕就对了。”杜康的声音很平静。“恐惧,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好的伪装。”
他没有给巴图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耶律洪带了三万精锐,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巴图猛地一愣,这个问题让他混乱的大脑,强行开始转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个可怕的黑夜,因为那些会爆炸的火球,因为那些从天而降的箭雨,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神鬼莫测的手段。
“因为……因为将军您……用兵如神……”巴图用干涩的声音,挤出了一个恭维的答案。
“错。”
杜康直接否定了他。
“他败,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败。”
“他带着三万精锐,浩浩****而来,他以为平州是一块可以随意啃食的肥肉。他轻敌,他傲慢,所以他一头撞死在了我的墙上。”
杜康站起身,踱了两步。
“现在,轮到你们的汗王了。耶律洪的惨败,会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他会变得多疑,会变得敏感,会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这个远在平州的敌人。”
杜康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巴图的内心。
“他最怕的,是他身边的那些贵族和将领,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与我勾结的耶律洪。”
萧景琰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青檀的凤眼中,也闪过一丝骇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杜康要做的,根本不是让巴图去制造什么破坏。
他要做的,是利用耶律洪惨败后,狄人高层必然产生的猜疑链,去引爆它。
“你的任务,很简单。”杜康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回到草原,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去散播一个谣言。”
“你要告诉所有人,耶律洪的背叛,是真的。他不是战败,而是故意将三万大军,送给了我杜康作为投名状。”
“而且,与我杜康合作的,不止耶律洪一个。”
巴图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已经预感到杜康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会给你一份名单。”
杜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巴图面前缓缓展开。
“这份名单上,都是狄人中手握重兵,或者权势显赫的部落首领和贵族。你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的名字,和‘叛徒’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你可以说,在平州的酒宴上,见到了他们的使者。”
“你也可以说,亲耳听到我杜康,提到了下一个要‘迎接’的合作者就是他们。”
“证据?不需要证据。”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恐慌之中,猜疑,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汗王开始怀疑他手下的大将,当部落首领开始猜忌他身边的亲信,当整个草原都陷入到互相戒备,互相提防的内耗之中时……”
“这把火,就算点燃了。”
萧景琰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阳谋,也不是阴谋。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人心的剧毒。
它无形无色,却能让一个强大的帝国,从内部开始腐烂,崩溃。
赵青檀看着杜康的背影,眼神迷离。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手段,让她觉得杜康是帝王之才。那么此刻,她觉得,杜康就是掌控人心的神魔。
巴图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变了。
恐惧还在,但恐惧的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杜康的话点燃了。那是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是个聪明人,他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恐怖,以及恐怖背后,那令人疯狂的机遇。
“将军……为什么……为什么选我?”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杜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的部落,是被黑山部吞并的。你的父亲,你的兄弟,都死在了黑山部首领耶律阿保机的手上。”
杜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巴图的心脏上。
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和仇恨,这个汉人将军,怎么会知道?
“你想报仇吗?”杜康问道。
巴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仇恨,像岩浆一样,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想!”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很好。”
杜康将那卷羊皮纸,塞进了巴图的手中。
“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耶律阿保机。”
巴图死死地攥着那卷羊皮纸,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杜康。
“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然后像一条毒蛇一样,把这些毒液,注入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杜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至于你的奖赏……”
杜康停顿了一下。
“只要你能让名单上的人,死掉一半。我会让你,取代耶律阿保机的位置,成为新的黑山部之主。”
“如果你能让整个草原,都陷入内乱……”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让巴图通体生寒的笑容。
“我会让你,成为我在草原上的代理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轰!
巴图的大脑,彻底被这宏伟的许诺给炸开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巴图,愿为将军效死!”
杜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条被仇恨和野心驱动的疯狗。
他转身,准备离开。
萧景琰和赵青檀立刻跟上,两人的表情都无比凝重。
走到仓库门口时,杜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入手冰凉的东西,回头扔给了巴图。
巴图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做工粗糙,上面烙印着一个奇怪的,由齿轮和麦穗组成的图案。
“这是平州工坊的记号。”
杜康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想办法,让它不经意地,出现在耶律阿保机的帐篷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萧景琰和赵青檀,走出了仓库,将巴图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混杂着肉香与阴谋的黑暗之中。
巴图摊开手掌,看着那块冰冷的铁牌。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块铁牌,而是一把已经点燃的,即将被他亲手扔进草原火药桶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