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
一个对萧景琰和赵青檀来说,既熟悉又遥远的名字。
那是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圣王,是华夏先民的始祖之一。
可是在这个瞬间,从杜康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却带上了一层诡异而又森然的色彩。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图腾,而变成了一件即将要用在草原上的,无形兵器。
“讲神农的故事?”
赵青檀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冰雪聪明,立刻就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睡前故事。
萧景琰则是眉头紧锁,他完全无法将这个上古圣王,与眼前这场针对狄人的阴谋联系起来。
杜康没有理会萧景琰的困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赵青檀身上。
“侯爷之前说,我在灭他们的魂。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杜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族群的魂,根植于他们的信仰。狄人的信仰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长生天。一个虚无缥缈,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神。草场丰美,是长生天的恩赐。风雪交加,是长生天的惩罚。他们的一切,都寄托于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天’。”
“这种信仰,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方式。他们不会耕种,因为他们觉得土地是神圣的,不能用犁去伤害。他们只会放牧,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饭。”
“当草场无法养活他们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办法改良草种,或者学习耕作。他们只会觉得,是长生天抛弃了他们,于是他们拿起弯刀,去抢夺那些被长生天‘眷顾’的人。”
杜康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草原文明的内核。
“所以,要换掉他们的魂,就必须先杀死他们的神。”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萧景琰的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杀死一个神。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神农,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新神。”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青檀,你告诉他,神农不是天上的神,他是一个人。一个和他们一样,会饿肚子,会生病的人。”
“他看到族人因为误食毒草而死,就亲自用自己的身体,去品尝百草,分辨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他因此中毒过无数次,险些丧命。”
“他看到族人只会打猎,吃了上顿没下顿,就发明了耒耜,教会人们如何耕种土地,如何播撒五谷。让人们第一次,可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青檀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长生天,代表的是被动与顺从。
而神农,代表的是主动与抗争。
长生天教人认命,神农教人改命。
“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用一个‘人定胜天’的祖先,去取代他们那个‘听天由命’的神?”
赵青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没错。”杜康赞许地点了点头。
“当一个狄人孩子,从小听着神农的故事长大。他会知道,粮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用汗水去土地里换的。他会知道,面对困境,祈祷是没用的,只有像神农一样,去尝试,去劳动,去创造,才能活下去。”
“当他饿肚子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跪下来向长生天祈祷,而是拿起锄头,去开垦一块荒地。”
杜康站起身,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向阳面前。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向阳,我问你,如果冬天大雪封山,牛羊都冻死了,没有吃的了,你会怎么做?”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他下意识地回答。
“向长生天……祈祷,求他……求他开恩。”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那如果,你祈祷了,长生天没有给你食物,你和你的家人,就要饿死了呢?”
杜康继续追问。
少年茫然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他的世界里,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杜康缓缓站起身,重新看向赵青檀。
“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教他了。”
“让他明白,乞求神明,是弱者的行为。真正的强者,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让他明白,土地比天空更可靠。双手比祈祷更管用。”
“我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学会耕种的技术。我更要的,是让他们在精神上,彻底与草原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这,就是狼居胥山那座学堂,真正的意义。”
萧景琰彻底失语了。
他呆呆地看着杜康,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异界的怪物。
他终于明白了,杜康的计划,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从肉体到灵魂的全面战争。
先用粮食和居所,瓦解他们生存的根基。
再用离间和构陷,摧毁他们上层的信任。
最后,用一个全新的,更具**力的信仰,彻底格式化他们的思想。
这个过程,环环相扣,狠辣,精准,不留任何余地。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文明的吞噬。
“可是……可是他们毕竟是狄人……”
萧景琰做着最后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挣扎。
“当他们说着汉话,写着汉字,吃着五谷,信奉着我们的祖先神农。当他们的孩子,毕生的梦想,不再是成为一个抢掠的勇士,而是成为一个种出万担粮食的农夫时。”
杜康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有力。
“到那个时候,侯爷,你告诉我,他们和我们,还有什么区别?”
萧景“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还有什么区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如果,连“心”都变成一样的了呢?
赵青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杜康,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一个弟子对师尊的礼。
“将军之谋,经天纬地。青檀,受教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虔诚。
杜康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那个朱砂圈起来的黑山部。
政治上的离间,只是第一步。
思想上的改造,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耶律阿保机,巴图,可汗,这些草原上的枭雄,还在为权力和信任斗得你死我活。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场足以颠覆他们整个族群根基的风暴,已经在一个小小的书房里,悄然成型。
他们还在第一层,而杜康,早已站在了第五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宏大蓝图,即将彻底压垮萧景琰最后一丝神经的时候。
一阵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慌乱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报!”
一名守城的军士,连盔甲都来不及整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将军!不好了!城……城门外!”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耶律阿保机这么快就说服了可汗,派兵来攻城了?
杜康的眉头,也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这个反应,不该这么快。
“讲。”
他的声音,依旧只有一个字,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军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恐惧和不敢置信而变了调。
“东门外,来了……来了好几十个狄人!”
“他们没有带武器,还带着女人和孩子!”
军士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跪在城下,说……说他们听部落里回来的俘虏说,平州城是长生天许诺的地上天国,有吃不完的粮食和温暖的房子!”
“他们……他们是来投奔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书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赵青檀猛地捂住了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成了?
这么快,就成了?
将军随口描绘的一个虚假天堂,竟然真的有人信了,而且还拖家带口地来了!
萧景琰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书架,才没有倒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杜康,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萧景琰却分明看到,一场弥天大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现实。
那不是计策。
那是言出法随!
那名军士看着杜康,声音颤抖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将军,现在……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