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瀚渊将手放在裴语嫣的肩上:“莫慌,语嫣,哥哥回来了。”

裴语嫣鼻子发酸,止不住想要哭,但她忍住了。

她没有诉苦,反倒是替裴瀚渊分析情况。

“如今锦州城的情况太复杂了,而父亲与哥哥们手中得用的人太少,如此入城,恐寡不敌众。”

裴瀚渊见她面庞稚嫩,许是想要哭,还带着鼻音,就有些心疼。

但这心疼只是转瞬,更多的是欣慰。

他的妹妹长大了,很好。

“你有什么想法?”裴瀚渊问。

裴语嫣说:“悬音寺内有那么多百姓,若是团结一心,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裴瀚渊觉得这是个法子,但如此会耽误入城的时辰,肯定是要告知父亲的。

故而还是让人将裴同烽请进来。

裴同烽心内十分复杂,心酸的是女儿对于儿子的信任与依赖,远多于对他这个父亲。

开心的是,她们还是需要他的。

他急忙迎上来,问道:“婉辞可还好?”

裴语嫣却不似从前那般温柔不计前嫌,显然是恼了他,偏过头不理会他。

闹得他有些尴尬。

裴瀚渊将裴语嫣的提议说出来:“一早动身,先去山上请他们帮忙,人多力量大,或许能事半功倍。”

“这……”

裴同烽在家事上太过优柔寡断,但政务上从来不马虎,听到儿子说起政务,心中的犹豫立刻消失不见,认真分析。

“今日我们上山查探情况时得知,悬音寺安顿的那些村民之间,已经分成几个派系,相互之间有了斗争。”

只顾着内斗,哪里有余力做别的事情?

裴语嫣疑惑,也顾不得还在怄气,急忙问。

“没有利益纠葛,他们好好的怎会内斗了?”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裴瀚渊答:“村民们不蠢,城内的情况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富庶人家不顾大家的死活,而且瘟疫已经开始了。城内都这样,何况城外?村民们发现没了希望,想要活命除了争斗,掠夺资源,没有别的办法。”

裴语嫣沉默下来。

她的见识只存在京都与书籍上,对大哥说的这些,她并不了解。

裴同烽想一想说:“若以能想法子让他们活下去为由,或许能让他们暂且放下戒心,齐心协力?”

“会,能活命的话,他们应该会。”裴瀚渊说,“可是瘟疫一旦爆发,很快就会席卷全程。而他们长久没有充足的食物与水,更容易染病。”

一旦这些百姓染病,对于裴家人来说,就不是助力,而是拖累了。

裴同烽说:“张大夫那儿有一张药方,防治疫症的。”

“药材呢?”裴瀚渊问,“恐怕提前准备的药材,只够我们自己用吧?”

锦娘带了不少药材,省着点用是有多,但也没有多到能够救助全城。

就在这时候,老者已经处理好裴婉辞,被护卫扶着走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爽朗一笑。

“看样子老夫我,也还是能有点用处的。”

三人齐齐看向他。

裴语嫣问:“阿爷难道有药?可是我们所需药材,并非一星两点。”

“我没有药,但只要官府不阻挠,凭我的名姓,城内各大医馆的大夫,一定愿意听我的。”

裴语嫣不自觉瞪大眼:“阿爷您是……何人?”

“老夫单名一个洛字。”

裴语嫣不知道她,一直不能进去的张大夫却惊呼一声。

“洛神医?”

他竟然给洛神医治过伤……他很激动。

可激动之余,又是深深的恐慌。他不仅给神医治伤,还给神医下药,妄图害了神医。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毒药气味,被瘟疫药物遮掩,二位小姐还能知道。原来是洛神医在这里。

后怕与后悔交织,张大夫百感交集,垂头抹泪。

屋内的裴婉辞躺在**,静静听着门口的声音。

她早就知道那是洛神医,但她没有说出来。很多事情提前知道了,发展就不会顺利。

本就是姐姐裴语嫣的主场,她希望姐姐用自己的火热与善良,感染更多的人。

大周的洛神医从来没有固定的居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只要行万里路,知晓各地各种病人的情况,医术才能得到提升。

而他的医术,也的确在一次次的出行中得到了验证。

去到哪里都受当地杏林世家追捧。

张大夫说出“洛神医”这个名字,裴同烽与裴瀚渊才反应过来。

裴同烽大喜过望:“原来您就是赫赫有名的洛神医?可是您怎的……”

不是怀疑,只是疑惑。

洛神医怎会落到这般地步,与乞丐无异,还差点死了。

“是大公子所言的瘟疫。”洛神医叹道,“洪水过后容易发疫症,古书上都有记载。只是我大周开国这么多年,并未发鼠疫,故而无人相信。”

裴瀚渊点头:“那么,洛神医怎知锦州城会发疫症?”

“大周没有瘟疫,是因对鼠患管控得力。鼠好阴湿之地,尸体与水,都是它们喜欢的。锦州城洪水之后,官府虽下令管控,可欺上瞒下之行实在严重。”

“尸首得不到及时的处理,往乱葬岗一扔。便是掩埋过的尸体,因洪水冲刷冲出来的比比皆是,那是群鼠欢愉之地。”

“瘟疫是迟早的,老夫我忧心将来,着令各大医馆囤药,且告官府,请府衙的人熬药发药管控。”

“只可惜我的建议没有得到半点重视,反而被官府以传谣为由捉拿,我据理力争,他们不仅不重视,还想要将我格杀。”

裴同烽听到这里,亦是怒不可遏:“锦州城的官员,律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洛神医咳嗽一声,叹道:“若非许多医者不顾自身危险,偷偷将我送出来,又有幸,让我遇到这两个丫头,救了我的性命。恐怕此刻,我已经与阎罗爷见了面。”

裴同烽道:“若如此,那真是我大周的损失啊……”

他无比感叹,可想到自己开始,以为这老者是普通人,想将他赶走,而觉得后怕。

既后怕耽搁了洛神医,又后悔自己果真并非自诩的那么高尚,说是爱民,可也将百姓划分了等级。

该罚。

待得归京,他得自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