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险万分

我走到铁柜旁边,蹲下去看了看撬坏的锁,这一切,显然是有人带了工具来做的。站起 身子,我靠在铁柜上,沉思了一会儿,问:“爸爸,你要不要报警?”

“报警?”爸爸呆了呆:“警察会把她抓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说:“可能抓得回来,也可能抓不回来,不过,无论如何,警 察的力量总比我们大,如果想追回那笔钱,还是报警比不报警好些。就是……报了警,恐怕 对爸爸名誉有损,爸爸考虑一下吧。”

爸爸锁着眉深思了一会儿,毅然的点了一下头:“报警吧!我不能让这一对狗男女逍遥 法外。”

于是,我叫阿兰到派出所去报了案。

爸爸沉坐在他的安乐椅里,默的发着呆。他那凌厉的眼睛现在已黯然无光,闭得紧紧 的嘴虽然仍可看出他坚毅的个性,但微微下垂的嘴角上却挂着过多的无奈和苍凉。我凝视着 他,不敢承认心中所想的,爸爸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了,他只是一个孤独、无助而寂 寞的老人。在这人生的长途上,他混了那么久,打遍了天下,而今,他却一无所有!卷逃而 去的雪姨,被逐出门的尔豪……再包括我这个背叛着他的女儿!爸爸,他实在是个最贫乏、 最孤独的人。

“唉!”爸爸突然的叹了口气,使冥想着的我吓了一跳。他望着我,用手指揉揉额角, 近乎凄凉的说:“我一直预备给你们母女一笔钱,我把所有存摺提出,想给你作结婚礼物。 现在,”他又叹了口气:“什么都完了。我一生打了那么多硬仗,跑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 有失败过。今天,居然栽在王雪琴这个女人手里!”我没有说话,爸爸又说:“你现在拿什么来结婚呢?”

“爸爸,”我忍不住说:“何书桓要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钱,他们不会在乎我的嫁妆 的。”

“年轻人都不重视金钱,”爸爸冷冷的说:“但是,没有钱,你吃什么呢?”这句话才 让我面临到真正的问题,假如雪姨真是一扫而空,一毛钱都不留下来,这家庭马上就有断炊 的危险。那么,爸爸和如萍的生活怎么办?还有躺在医院里,因大出血而一直无法复元的梦 萍,又怎么办?我和妈妈,也要马上发生困难。这些问题都不简单,尽管许多人轻视金钱, 认为钱是身外之物,但如果缺少了它,还非立即发生问题不可!我皱了皱眉,问:“爸爸, 你别的地方还有钱吗?银行里呢?”

“没有,”爸爸摇摇头:“只有一笔十万元的款子,以三分利放给别人,但不是我经手 的,借据也在雪琴那儿,每次利息也都是雪琴去取。”这显然是不易取回来的,放高利本来 就靠不住!我倚在铁柜上,真的伤起脑筋来,怎么办呢?雪姨是跑了,留下的这个大摊子, 如何去善后呢?雪姨,这个狠心而薄情的女人,她做得可真决绝!警察来了,开始了一份详 细的询问和勘察,他们在室内各处查看,又检查了被锯断的防盗铁栅,询问了雪姨和爸爸的 关系,再仔细的盘问阿兰。然后,他们望着我说:“你是— ”“陆依萍,”我说:“陆振华是我父亲。”

“哦,”那问话的刑警人员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说:“王雪琴是你母亲?”“不!” 我猛烈的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母亲,是如萍的!”我指着如萍说。“那么,你们是同父异 母的姐妹?”警察指着我和如萍问。

“不错。”我说。“那么,陆小姐,”警察问我:“你昨天夜里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哦,我不住在这里,”我说:“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这儿失窃的。”“那么,”那警员皱着 眉说:“你住在哪里?”

我报出了我的住址。“你已经结婚了?”那警员问。

“谁结婚了?”我没好气的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你和谁住?”

“我和我母亲住!”“哦,”那警员点点头:“你还有个母亲。”

我有点啼笑皆非,没有母亲我从哪里来的?那警员显然很有耐心,又继续问:“你母亲 叫什么名字?”

我不耐烦的说:“这些与失窃案毫无关系,你们该找寻雪姨的下落,拚命问我的事有什 么用?”“不!”那警员说:“我们办案子,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我告诉你,”我说:“我母亲决不会半夜三更来撬开铁栏杆,偷走雪姨母子和钱的!”

“哦?”那警员抓住了我的话:“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来撬开铁栅,不是王雪琴自己撬的 呢?”

“雪姨不会有这么大力气,也不会有工具!”我说。

“那么,你断定有个外来的共谋犯。”

“我猜是这样。”“你能供给我们一点线索吗?”那警员锐利的望着我,到这时,我才 觉得他十分厉害。

我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紧锁着眉,深沉的注视着我。我心中紊乱得厉害,我要不要把 我知道的事说出来?真说出来,会不会对爸爸太难堪?可是,如果我不说,难道就让雪姨挟 着巨款和情人逍遥法外吗?我正在犹豫中,爸爸冷冷的开口了:“依萍,你还想为那个贱人 保密吗?”

我甩了甩头,决心说出来。

“是的,我知道一点点,有个名叫魏光雄的男人,住在中和乡竹林路×巷×号,如果能 找到他,我想,就不难找到雪姨了。”那警员用一本小册子把资料记了下来,很满意的看看 我,微笑着说:“我想,有你提供的这一点线索,破案是不会太困难的。至于这个魏光雄, 和王雪琴的关系,你知道吗?”

“哦,”我咬咬嘴唇:“不清楚,反正是那么回事。不过,如果在那儿找不到雪姨,另 外有个地方,也可以查查,中山北路××医院,我有个名叫梦萍的妹妹,正卧病在医院里, 或者雪姨会去看她。”那警员记了下来,然后又盘诘了许多问题,才带着十分满意的神情走 了。爸爸在调查的时候始终很沉默,警察走了之后,他说:“雪琴不会去看梦萍!”

“你怎么知道?”我说。

“她也没有要如萍,又怎么会要梦萍呢!”

爸爸回房之后,我望着如萍,她坐在沙发椅里流泪。近来,也真够她受了,从失恋到雪 姨出走,她大概一直在紧张和悲惨的境界里。我真不想再问她什么了,但,有些疑问,我还 非问她不可:“如萍,”我说:“这两天你有没有帮雪姨传过信?”

不出我所料,如萍点了点头。

“传给谁?”“在成都路一条巷子里— ”如萍怯兮兮的,低声说:“一家咖啡馆。” “给一个瘦瘦的男人,是不是?”我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传给他不会传错呢?”

“妈妈先让我看了一张照片,认清楚了人。”

“那张照片你还有吗?”

如萍迅速的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她的脸上布满了惊疑,然后,她口吃的问:“你— 你— 要把— 把这张照片— 交给警察吗?”

“可能要。”我说。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而汗湿的,她哀求的望着我说: “依萍,不要!你讲的已经够多了!”

“我要帮助警方破案!”我说。

“如果— 如果妈妈被捕,会— 判刑吗?”

“大概会。”“依萍,”她摇着我的手:“你放了妈妈吧,请你!”

“如萍,”我站起身来,皱着眉说:“你不要傻!你母亲卷款逃逸,连你和梦萍的生活 都置之不顾,她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她连人性都没有!”

“可是— ”如萍急急的说:“她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嘛,爸爸随时会杀掉她!她怕 爸爸,你不知道,依萍,她真的怕爸爸!”“如萍,你母亲临走,居然没有对你做一个安排 吗?”

“她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还是阿兰第一个发现的!”她擦着眼泪说。

“如萍,你还帮你母亲说话吗?你真是个可怜虫!”

她用手蒙住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止不住,一面哭,一面抽噎 着说:“她— 她— 恨我,我— 我— 没用,给她— 丢

丢脸,因— 因— 为

书桓— ”

这名字一说出口,她就越发泣不可仰,仆倒在沙发椅中,她力竭声嘶的痛哭了起来。我 坐在一边,望着她那耸动的背脊,望着她那单薄瘦弱的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如萍, 她并不是一个很坏的女孩子,她那么怯弱,那样与世无争,像个缩在壳里过生活的蜗牛。可 是,现在,她的世界已经完全毁灭了,她的壳已经破碎了。不可讳言,如萍今日悲惨的情 况,我是有责任的。但是,这一切能怪我吗?如果雪姨不那么可恶,爸爸不鞭打我,两边现 实生活的对比不那么刺激我,甚至何书桓不那么能真正打动我……一切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 样了。可是,任何事实的造成,原因都不单纯。而今,雪姨倒反而舒服了,卷走了巨款,又 和奸夫团聚,我做的事情,倒成全了她。

就在如萍痛哭,我默默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没有动,阿兰去开了门,透过玻璃 门,我看到何书桓急急的跑了进来。我迎到客厅门口,何书桓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我刚刚到你那儿去,你母亲说这边出了事,我就赶来了。出了 什么事情?”

“没什么了不起,”我说:“雪姨卷款逃走了。”

“是吗?”何书桓蹙蹙眉:“卷走多少钱?”

“全部财产!”我苦笑了一下说。

何书桓已经走进了客厅,如萍从沙发里抬起了她泪痕狼藉的脸来,用一对水汪汪的眸子 怔怔的望着何书桓。我站在一边,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了跳动,自从何书桓重回我身边,他 们还没有见过面。我带着自己都不解的妒意,冷眼望着他们,想看看何书桓如何处置这次见 面。在一眼见到如萍时何书桓就呆住了,他的眼睛在如萍脸上和身上来回巡逡,他脸上的肌 肉**了,一层痛楚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眼睛,如萍的憔悴震撼他了。他向她面前移动了两三 步,勉强的叫了一声:“如萍!”如萍颤栗了一下,继续用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何书桓,依旧一语不发。何书 桓咬咬下嘴唇,停了半天,嗄哑的说:“如萍,请原谅我,我— 我对你很抱歉,希望以后我能为你做一些事情,以弥补我的 过失。”

他说得十分恳切,十分真诚,如萍继续凝视着他,然后她的眉头紧蹙了起来,发出一声 模糊的低喊,她忽然从椅子上跳起身,转身就向走廊里跑。何书桓追了上去,我也向前走了 几步,如萍冲进了她自己的卧室里,“砰”然一声关上了门。接着,立即从门里爆发出一阵 不可压抑的、沉痛的哭泣声。何书桓站在她的门外,用手敲了敲房门,不安的喊:“如萍!”“你不要管我!”如萍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请你走开!请不要管我!不 要管我!”接着,又是一阵气塞喉堵的哭声。

“如萍!”何书桓再喊,显得更加的不安。

“你走开!”如萍哭着喊:“请你走开!请你!”

何书桓还想说话,我走上前去,把我的手压在何书桓扶着门的手上。何书桓望着我,我 对他默默的摇摇头,低声说:“让她静一静吧!”何书桓眯起眼睛来看我,然后,他用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向 后仰,说:“依萍,你使我成为一个罪人!”

难道他也怪我?我摆脱掉他,一语不发向爸爸房里走。何书桓追了上来,用手在我身后 圈住了我,我回头来,他托住我的头,给我一个仓促而带着歉意的吻。喃喃的说:“依萍, 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我苦笑了一下说:“去看看爸爸,好吗?”

我们走进爸爸房里,爸爸从安乐椅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何书桓点点头说:“唔,我听到 了你的声音!”

何书桓走过去,恳切的说:“老伯,有没有需要我效力的地方?”

“有,”爸爸静静的说:“去把雪琴那个贱女人捉住,然后砍下她的头拿来!”“恐怕 我做不到。”何书桓无奈的笑笑。“老伯,放掉她吧!像她这样的女人,得失又有何关?”

“她把依萍的嫁妆全偷走了,你要娶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丫头作老婆了!”爸爸说。“老 伯,”何书桓摇了摇头:“钱是身外之物,年轻人要靠努力,不靠家财!”“好,算你有 种!”爸爸咬咬牙说:“你就喜欢说大话!看你将来拿什么成绩来见我!何书桓,我告诉 你,我把依萍交给你,你会说大话,将来如果让她吃了苦,你看我会不会收拾你!”“爸 爸,我并不怕吃苦!”我说。

爸爸望望我,又望望何书桓,点点头说:“好吧!我看你们的!”他把一只颤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依萍,你们年轻, 世界是你们的,好好干吧!现在,你们走吧,我要一个人休息一下。”

我望着爸爸,他看来衰弱而憔悴,我想对他再说几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爸 爸,他从不肯服老,现在,他好像自己认为老了。看看他的苍苍白发,我几乎无法设想年轻 时代的他,驰骋于疆场上的他,是一副什么样子。在这一刻,在他的皱纹和他的沮丧中,我 实在看不出一丁点往日的雄姿和英武的痕迹了。爸爸对我们挥了挥手,于是,我和何书桓退 了出去。我到厨房里去找到了阿兰,给了她四十块钱,叫她照常买菜做饭给爸爸和如萍吃。 我知道假如我不安排一下,在这种局面,是没有人会安排的。和何书桓走出了大门,我望着 那扇红漆的门在我们面前阖拢,心中感触万端。何书桓在我身边沉默的走着,好一会儿之 后,他说:“你父亲好像很衰弱!”

“近来的事对他打击太大。”我说。

“你们这个家,”何书桓摇了摇头:“好像阴云密布,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下意 识的回头看看,真的,乌云正堆在天边,带着雨意的风对我们扫了过来,看样子,一场夏日 的暴风雨正在酝酿着。我很不安,心头彷佛压着几千斤的重担,使我呼吸困难而心情沉重。 我把手插进何书桓的手腕中,一时间,强烈的渴望他能分担或解除我心头的困扰。

“书桓,”我幽幽的说:“我不了解我自己。”

“世界上没有人能很清楚的了解自己。”

“你说过,我很狠心,很残忍,很坏,我是吗?”

他站住了,凝视我的眼睛,然后他挽紧了我,说:“你不是的,依萍,你善良,忠厚,而热情。”

“我是吗?”我困惑的问。

“你是的。”我们继续向前走,乌云堆得很快,天暗了下来,我们加快了脚步,远处有 闪电,隐隐的雷声在天际低鸣。我望着自己的步子在柏油路面踏过去,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 觉,彷佛我已被分裂成两个,一个正向前疾行,另一个却遗留在后面。我回视,茫然的望着 伸展的道路,不知后面的是善良的我,还是前面的是善良的我?一阵雷雨之后,下午的天气 变得清凉多了。我在室内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不时停下来,倚着窗子凝视小院里的阳光。 围墙边上,美人蕉正绚烂的怒放着,一株黄色、一株大红,花儿浴在阳光中,明艳照人。我 把前额抵在纱窗上,想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我胸中燥热难堪,许多纷杂的念头在脑中起伏不 已。雪姨,卷款而去的雪姨!现在正在何方?丢下一个老人和一个空无所有的家!雪姨,我 所深恶痛绝的雪姨!如今有钱有自由,正中下怀的过着逍遥生活!……我无法忍受!凝视着 窗子,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我脑中掠过。我冲到玄关,穿上鞋子,匆匆忙忙的喊了 声:“妈,我出去一下!”“依萍,你又要出去?”

妈追到大门口来,但我已跑得很远了。我急急的向前走,烈日晒得我头发昏,雨后的街 道热气蒸腾。我一直走到“那边”附近的第×分局,毫不考虑的推门而入。我知道这就是早 上阿兰报案的地方。很顺利,我找到了那个早上问我话的警官,他很记得我,立即招呼我 坐,我问:“你们找到了雪姨吗?”

“没有,”那警官摇摇头:“竹林路的住址已经查过了,姓魏的三天前就已经搬走。现 在正在继续追查。”

“哦。”我颇为失望,接着说:“我忘记告诉你们,姓魏的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车号 是— ”我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同时,姓魏的是靠走私为生的。”“什么?”我 的话引起了另一个警官的注意,他们好几个人包围了我:“陆小姐,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我咽了口口水,开始把咖啡馆中所偷听到的一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们听得很细 心,又仔细的询问了魏光雄和另一个人的面貌。然后,他们向我保证:“陆小姐,你放心,这件案子会破的!”

我不关心案子会不会破,我只是希望能捉住雪姨— 那个没有人性的女人!第二天早 上,我打开报纸,看到了一段大字的标题:

“过气将军风流债如夫人卷巨款逃逸”

旁边还有两行中号字的注脚:

“曾经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今人去财空徒呼奈何!”

我深吸了口气,“曾经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今人去财空徒呼奈何!”真的,这是爸 爸,一度纵横半个中国的爸爸,娇妻美妾数不胜数,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可是,现在呢?我 眼前又浮起昨天持刀狂砍的爸爸,萧萧白发和空屋一间!当年的如花美眷,以前的富贵荣 华,现在都已成为幻梦一场了!

神秘的礼物

坐在床沿上,我开始看它的报导内容,幸好里面并没有提到爸爸的真名,只用陆××代 替,总算记者先生留了点情面。报导也还不算失实,只是多了一段关于爸爸过去历史的简单 描写。看完之后,我默默的把报纸递给妈妈。妈妈看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的说:“陆振华,怎么会有今天?”

“雪姨进门那一天,他就应该考虑到会有今天的!”我说。

“你爸爸一生做的错事太多,或者这是上天对你爸爸的惩罚!”妈妈又搬出了她的佛家 思想,神色十分凄凉。

“不要提上天吧,”我轻蔑的说:“上天对雪姨未免太便宜了!”吃过了早饭,何书桓 来了。我们计划一起去“那边”看看爸爸,正要走,有人敲门。何书桓去开了门,我看到门 口有一辆板车,三四个工人正在和何书桓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我就站在榻榻米上问:“有 什么事?书桓?”何书桓走到玄关来,皱着眉问我:“你爸爸提起过一架钢琴吗?”

“钢琴?”我思索着说:“好像爸爸说过要送我一样东西,难道会是一架钢琴吗?”正 说着,那些工人已七手八脚的抬进一架大钢琴来,我急急的问那些人:“喂!谁是钢琴店 的?”

一个穿白香港衫的办事员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是不是陆依萍小姐?”

“是的。”我说。“那就对了。”那办事员对工人们一挥手,工人又吆喝着把钢琴往门 里抬。我想起爸爸现在已一文不名了,如果这钢琴只付了定洋,那岂不要了我的命!于是, 我又急急的问:“请问这钢琴的钱付清了没有?”

“付清了,一星期前就付清了,因为再校了一次音,又刻了字,所以送晚了!”那办事 员说。

工人们已把那个庞然巨物抬进了玄关,我想到目前“那边”和“这边”的生活问题,都 比钢琴更重要。以前,一两万在爸爸不算个数字,现在却是个大数目了。望着那办事员,我 问:“这钢琴是多少钱买的?”

“两万二千!”工人们正吆喝着要把琴抬上榻榻米,我叫:“慢着!”工人们又放下琴,我对办事员说:“假如我把这琴退回给你们,行吗?我愿意只收回两万块!”“哦,”那人大摇其头: “不可以!”说着,他打开了琴盖,指着琴上刻的两行字说:“已经刻了字,不能再退了, 而且我们是货物出门,就不能退换的!”

字刻得十分漂亮,钢琴上的漆发着光,这是一件太可爱的东西!我发着呆退后,让工人 们把琴抬了上来。到了屋里,工人们问:“放在哪里?”我一惊,这才发现我们的屋子是这 样简陋窄小,这庞然巨物竟无处可以安放。我指示着工人把它抬进我的屋里,又把我屋里的 书桌抬到妈妈屋里,这才勉强的塞下了这件豪华的礼物。工人们走了之后,我和何书桓,还 有妈妈,都围着这钢琴发呆,在“那边”出事之后,我再收到这件礼物,真有点令人啼笑皆因。然后,妈妈走过去,轻轻的用手抚摸着琴上所雕刻的那几个字。一刹那间,我看到妈妈 眼中溢满着泪水,我吃惊的问:“妈妈,你怎么了?”妈妈用手擦擦眼睛,笑笑说:“没有什么。”说着,她搬了张凳子,放在琴前面,坐下去,抚弄着琴键,一连串音符 流水似的从她手指下流了出来。我惊喜的叫:“妈妈!原来你会弹钢琴!”

“你是忘了,”妈妈对我笑笑说:“你不记得,以前我常和心萍弹双人奏。”是的,我 忘了!那时我太小,妈妈确实常弹琴的。

妈妈凝视着琴,然后,她弹起一支老歌Long####Ago,她抬起头,手指熟练 的在琴键上滑行,眼睛却凝视着前面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她的神情忧伤而落寞。这曲子是 我所熟悉的,听着妈妈弹奏,我不由自主的用中文轻轻唱了起来:

对我重提旧年事,最甜蜜。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对我重唱旧时歌,最欢喜。往事难忘,不能忘!

待你归来,我就不再忧伤,我愿忘怀,你背我久流浪,我深信你爱我仍然一样,往事难忘,不能忘!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

细诉衷情,每字句,寸柔肠。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不能忘!

我的心湖永远为你而**漾,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你的情感却常四处飘**,往事难忘,不能忘!

现经久别,将试出,你的衷肠。

我将欣喜,你回到,我的身旁。

但愿未来岁月幸福如往常,往事难忘、不能忘!

歌声完了,妈妈的琴声也低微了下去,她调回眼光来,迷妹蒙蒙的看了看我和何书桓, 我们都神往靠在钢琴上看着她。她对我们勉强的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看到了钢琴,使人兴奋。”

“妈,这曲子真好。”我说:“你再弹一个!”

妈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无限怜爱的抚摸那架钢琴的琴身。然后,她抬起头来对我 说:“依萍,你的意见对,这架钢琴对我们是太奢侈了,你又不会弹琴,而且,你爸爸刚刚 经过变动,事事都需要钱,我们还是把它卖掉吧!”“我现在不准备卖了!”我伏在琴上 说:“妈妈,你喜欢它,我们就留着它吧。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对了,”何书桓说:“钢琴留下来,我知道依萍也很喜欢学琴的。钱,总是很容易解 决的!”

“你别以为我肯用你的钱!”我说。

“你做了我的妻子,也不用我的钱吗?”何书桓问。

“你有什么钱?你的钱还不是你爸爸的!”

“别忘了,我已经有了工作,自己赚钱了。”

“你出国的事如何?奖学金的事怎么样了?”我想起来问。

“已经申请到了一份全年的奖学金。”何书桓轻描淡写的说。“真的?”我叫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正巧碰到你们家发生这些事,我也懒得说了,而且,我正申请延迟到明年再去,这 样,结婚之后我们还可以有一年相聚!”妈妈靠在琴上,不知冥想些什么。我敲了敲琴键, 望着那雕刻着的两行字,又想起爸爸来。于是,和妈妈说了再见,我们出了家门,向“那 边”走。何书桓说:“奇怪,你的家庭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复杂,例如你母亲,我猜她 一定有过一段不太平凡的恋爱!”

“哦,是吗?”我想了一下,忽然说:“对了,有一天,妈妈好像说过她爱过一个什么 人。”

我沉思的向前走,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我想着妈妈,在她婚前,是不是会已有爱人?而 被爸爸活活拆散了?我又想着爸爸,一生发狂似的玩弄女人,到最后却一个也没有了。我又 想到雪姨的出走,生活的问题,躺在医院里的梦萍,下落不明的尔豪……一时脑中堆满了问 题。直到何书桓拉了我一把,我才惊醒过来,何书桓望着前面说:“依萍,你看,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于是,我看到“那边”的门大开着,警察正在门里门外穿进穿出。我说: “可能是雪姨有了消息!”就拉着何书桓向前面跑过去,跑到了大门口,一个警员拦住了 我,问:“你是什么人?”我抬头一看,这是个新的警员,不是昨天来过的,我说:“我是陆依萍,陆振华是我父亲!”

“哦?”那警员怀疑的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不住在这里!”“你住在哪里?”天哪!难道我又要解释一次!我向门里面望过 去,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皱着眉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陆如萍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今天早上八点钟,她用一支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那警员平平静静的说。我回 头望着何书桓,一刹那间,只觉得脑子中一阵刺痛,然后剩下来的是一片空白。

打下了天下

他抬起头来注视我,我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势已成过去,而在我们的互相注视中, 一种奇异的感情和了解竟穿越了我们,那是神奇而不可解的,我觉得我们彼此已经谅解了。 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仇恨的化解和友谊的滋生,我胸中发胀而情绪激动了。尔豪,和我有 同样的眼睛,有同一的父亲,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统!尔豪,在我现在这样面对他的时候, 我确确实实的知道,他不再是我的仇人。他转开身子,低喟了一声:“卖掉也好,以后不会 有人来住了,一幢大而无当的房子,装满了仇恨、污秽和稳私!”

我默然。片刻之后,他掉转头,想走出去,我叫住了他:“尔豪,你不去看看爸爸?他在医院里。”

他站住了,回头望着我,痛楚又升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皱皱眉,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看他,那天,我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救妈妈,他会要她的命。我伤了爸爸的自尊,你了解 爸爸,这比什么都让他难堪。我无法去看他,他恨我,也不会原谅我。”

我知道这是实情。尔豪望着窗外,又叹息了一声。

“半年内,家破人亡!”他看看我:“你有权做你愿意做的一切,命运是自己造成的, 怪不着你!如萍——她是个无害的小生物,想不到她会出此下策!死得冤枉!”

这句话是何书桓也说过的,我心中隐痛,闭口不言。尔豪也沉默着,好一会儿,他轻轻 说了句:“爸爸是个英雄,这世界对末路的英雄都是很苛刻的。”

这话增加了我对尔豪的了解,他是爸爸的儿子,不是雪姨的,他爱爸爸。他也是有思想 有深度的,往日我小看了他。停了一下,我问:“你现在住在哪里?”“一个同学家里。我 已经找到一份工作,暑假之后,可以自己缴学费了。也该学着独立了。”

“你——”我犹豫了一下:“最好给我留一个地址,这样,房子卖了之后,我可以送一 半的钱到你那里去。再者,梦萍那儿也应该去看看,我想雪姨不会去看她的。她那儿的医药 费大概也欠得不少了,现在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只有等房子卖了再说!”他点了点头,写 了一个地址给我。然后,他到他的房里,收拾了一批衣物和书籍,我又收拾了一箱子梦萍的 东西给他,说:“梦萍出院之后,恐怕只好住到你那里去。”

挟着东西,提着箱子,他向门口走,走到门口,他说:“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最好把大门关上,刚才我来的时候,大门是虚掩着的。”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书桓怎样?”“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强掩着痛楚说。

“为什么?”“如萍。”我轻轻的说。

他望我,没有说话,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转过身子,大踏步的走了。我目送他的 影子消失,反身关上房门,把背靠在门上,对着满园花香树影,一阵凄凉的感觉袭上心头, 我鼻中酸楚而泪眼盈盈了。

整理东西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总算就绪了,一部分东西,像落地电唱收音机等就都 以贱价卖给了电料行。第四天,我把箱子运往了我那狭窄的家中,锁上了那两扇红漆大门, 取下了“陆寓”的金色牌子,贴上一张“吉屋廉售”的红纸条,纸条上标明了接洽处。站在 门口,我对着这两扇红门,怅然伫立,心底迷惘而空洞。一个家,这么快就四分五裂了,这 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又如何发生的呢?是由于我吗?我茫然了。

爸爸的病越来越沉重了,我很清楚他已不久于人世。在医院里,他脾气暴躁易怒,所有 的护士医生都被他骂遍了,连同房的病人都讨厌他。他的麻痹从腿上延到腰上,由腰而胸, 由胸而手,现在已经完全瘫痪了。于是,他只能动嘴,日日责骂医生是“废物”,是“混 虫”!

房子终于以十万元的代价脱了手。事实上,这房子起码可以卖二十万,因为我急需钱, 没有时间讲价钱,而买主知道这房子发生过血案,拚命杀价,我是能早一日脱手就好一日, 只得勉勉强强的卖了。我遵守前言,送了五万元到尔豪那里去,尔豪住在他一个朋友家中, 一栋破破烂烂的违章建筑里,他正在帮忙起火,带着满手的煤烟出来,我把钱交给他,他没 有推托,立即接受了。我知道他也迫切的需要钱。他告诉我,去看过了梦萍,梦萍已经可以 出院了,但他没钱结算医药费,现在有了这笔钱,正好接梦萍出来。我看着那矮小狭窄而简 陋的住宅,梦萍,出院后的她,将接受怎样的一份生活?这天,我提着妈妈给爸爸煮的汤到 医院去看爸爸,他显得更加痿顿了。我把汤喂给他吃,因为他不能吃肉食,这只是一些冬菇 煮的素汤。吃完之后,他很沉默,好多天听不到他发脾气骂人,我心中不祥的感觉加重了。 好半天,我才听到他叫我:“依萍!”“嗯?”我应了一声。“坐过来一点。”我坐到他的 床沿上,他紧紧的盯着我看,看了许久许久,使我不安。然后他说:“依萍,我没有什么东 西留给你,只有新生南路那幢房子,就给你和书桓作结婚礼物吧!”

我把头转开,掩饰我涌到眼眶的泪水。书桓!新生南路的房子!婚礼!这是几百年前的 事了?而今,书桓正在何方?那个和书桓携手追寻着欢乐的女孩又在何方?这些事皆如春 梦,再也找不到痕迹了。爸爸!他既不知我和书桓已经分了手,更不知道他那幢房子也早已 换了主人!我勉强的说:“结婚的事别谈了吧,等爸爸病好了再说!”

“依萍!”爸爸责备的望着我:“你也学会说些应酬话来欺骗我了吗?我知道我不会活 着走出这家医院了!”

爸爸的坦白让我既难堪又难受,我默然不语,因为我知道对爸爸而言,安慰和劝解都等 于零。爸爸长叹了一声,慨然说:“死又有什么关系?谁没有一死?只是死在**,未免太 窝囊!”爸爸的豪放洒脱使我心折。一会儿,爸爸又说:“让我不甘心的,是没有亲手杀掉雪琴!”

我仍然不语,爸爸沉思了好久,说:“我的房契在我书桌的中间抽屉里,你拿去!那儿有一个锦盒,里面还有… ”爸爸停 住了,眼睛眯了起来,朦胧的凝视着窗子。好长一段时间,他就定定的望着窗子出神,直到 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才收回眼光来,上上下下的看看我,低声的说:“里面还有一串翡翠 珠子,也给你!你留起来,无论在怎么穷困的情况之下,永不许变卖,知道吗?”

“好的,爸爸。”我柔声说。

“除了珠子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当我… 之后,你把它安放我贴身的口袋里,让它 跟我一同埋葬,知道吗?”

我不语,我十分害怕听到爸爸提身后的事。

爸爸又沉默了,他的眼光再度调向窗外,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然后,他闭起了眼睛, 好久好久,都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我站起身,想给他盖上夹被,可是,我才拉 开被,他就又轻声的吐出了两句话:“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我一愣,这两句话太熟了,在哪儿看见过?立即,我想 起这是那张照片后面题诗中的两句,但,我故意不明白的问:“爸,你在说些什么?谁的照片?”

“一个女孩子的照片… ”爸爸张开了眼睛,目光如炬的射向了我:“许许多多年以 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是她父亲的马童!她也常骑马,每次都是我帮她拉马,扶她 上马下马… 她和我同年龄,十分娇嫩。日子久了,我们都逐渐长大,她偷偷的教我念书, 我偷偷的亲吻她… 她的父亲发现了,把我鞭打一顿,赶我走!叫我‘打下了天下’再来娶 她… 十五年之后,我带着军队回去,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一个很动人的故事,我有些神往了,不信任的,呆呆的望着爸爸,我从没想到爸爸会有 这样一个旖旎的恋爱故事!爸爸看看我,又说了下去:“那串珠子是我离开她去打天下时她 送我的,照片是后来托人带给我的。我以为她会等我,但她没有等我,我带着军队回去,把 她搜了出来,她含泪说,她敌不过她的父母,只有嫁了!就在我搜她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投 了井。我在一拧之下,杀尽了她的全家,这是我滥杀的开始。以后,我用枪弹对付这个世 界,我闯我的天下,南北望西,我的势力纵横数千里,可是,枪林弹雨里也好,舞台歌榭中 也好,我还是忘不了她,有了权势之后,我收集长得稍微有一点像她的女人,就像收集邮票 一样:眉毛、眼睛、鼻子、脸庞,只要有一分像她,我就娶进来。我有了成群的姬妄,可是 没有一个是完完全全的她!”我听呆了!顿时明白那张照片的眼睛何以那么像妈妈,大概妈 妈就靠这对眼睛,能够得宠那么多年!雪姨呢!对了,爸爸说过她的眉毛和脸庞像一个人! 哎,爸爸!滥于用情的爸爸!拥有数不清的女人的爸爸!我一直以为他是天下最无情的人, 可是,谁知道,最无情的人也可能是最痴情的人!人生的是是非乔,矛盾复杂,我能了解几 分?而我妄以为自己懂得一切!妄以为我能分辨是非善恶,评定好坏曲直!望着爸爸干枯的 脸,疲倦的神态,苍白的须发。如果他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也有一则**气回肠的故 事!他也饱受情感的折磨和煎熬!“爸爸,”好半天,我才能说话。他的神情看来已很疲倦 了。“你睡睡吧!”“依萍,”爸爸仍然瞪着我:“不要以为只有你懂得感情,我也懂!依 萍,不要放过爱情!当它在你门前的时候,抓住它!依萍!记住我的话,时机一纵即逝,不 要事后懊悔!”

“爸爸!”我喊,眼泪冲进了我的眼眶,我的心一阵剧烈的绞痛,我只能转开头以掩饰 我即将进流的泪水。时机一纵即逝,我的时机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爸爸又再念那首诗中的句子了,我悄悄的拭去了泪,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已慢慢的阖 拢。他是非常疲倦了,冗长的谈话和过度的兴奋透支了他的精力。我望着他,于是,他又张 开眼睛来看创我,低低说了一句:“她姓邓,名字叫萍萍,心萍长得很像她!”

说完了这一句,他逐渐的睡着了。我站起身来,轻轻的拉开夹被盖住了他。我就坐在他 的身边,托住下巴望着他。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姐妹取名字都是什么萍,爸爸,他真是用 心良苦!我凝视着他,一直凝视着,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孺慕之情,静静的望着他。爸爸的病 拖了下去,到十月上旬,他说话已经很困难了。我几乎从早到晚的陪伴着他,忙碌可以使我 忘记书桓。虽然,不眠的夜把我折磨得瘦损不堪,妈妈疑问而凄凉的眼睛使我心痛,往事的 回忆令我日夜惶然无据。多少的深夜,我把头埋在枕头中,一次又一次的呼叫书桓,又有多 少次,我倚门远眺,疯狂的期盼奇迹出现,但,我总算撑持了下去。有时,爸爸会用探索的 目光望着我,一次,他疑惑的说:“书桓怎么不来看我?”

“哦,他……他……”仓促间我竟找不出藉口,半天后才支吾的说:“他有事到南部去 了!”

爸爸瞪着眼睛望着我,我想,他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茫然的站着,爸爸的这句话又把我 拖进了痛苦里,书桓,他现在可能已经远在异国了!他和我之间,已隔得太远了!这名字彷 佛已经是我在另一个久已逝去的时代中所知道的,所亲近的了。

舞厅女郎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晨练老人用统一的拍手声欢迎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不过我自己是否真的高兴再回到这个世界呢?恐怕答案并不在自己的心中。

打开电视,新闻上说格陵兰的冰层又融化了一大块,科学家表示担忧,我苦苦一笑,他们除了担忧还能干什么呢?

来到浴室,用冰的刺骨的凉水洗脸,全身的血管一阵收缩,让我想到了在冬天没有太阳晒得冷血动物。

昨天似乎喝的很醉,坐在窗口看新闻吃快餐面时头隐隐作痛,然而我却丝毫想不起昨天去做了什么。是和舞厅女郎睡了一觉还是和人打了一架我全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份“关于水稻新种的试种计划”进行的格外顺利。

打开窗,寒冷的空气涌入温暖的房间,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有新邮件的提示,那可能是父母发来的,我那个风流一生的老爸也许正在和哪个我素未蒙面的,被他称为是我的“新妈妈”的女人搞在一块儿,对此,我习以为常。

套上羽绒服,我正准备出门,条件反射似的看了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日期。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不过这劳什子东西,从十年前就和我脱离了关系,像是签署离婚协议般在这天上签下我的名字,从此十月三十一日的意义就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关上空调却将电脑打开着,因为在我看来,开空调格陵兰的冰会融化,而开电脑不会。

在发动HONDA–SRV时车内的音乐一同被唤起,是首NEILYOUNG的Let‘‘sRoll,从电影中听到这首歌从此爱上NEILYOUNG,想起来距离现在恐怕已很久了。

清晨的雾霭出现在眼前,我从口袋里摸出止痛片吞了一粒,将车控制在二档以内。看着眼前浓浓的雾霭,我有种仿佛正要驶入一条时光隧道的感觉,车一直开回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刚想就此美好的想象下去,手机不合时机的震动起来。

“喂,我是音山。”我接到免提上说。

“音山,外面大雾呢,飞机大概不能按时起飞,所以…”对方停了停像是听到了我这里的什么动静,“哦,不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嗯,在路上了。”我看了看窗外正陷于朦胧中的城市,加快车速。

“总之可能要到十点以后,太阳出来才能起飞吧。”

“太阳出来….知道了,麻烦你还通知我一声。”

“没事。”对方礼貌的挂断电话。

“太阳出来啊……”我自言自语的重复一遍。

可太阳真的会出来吗?真会像昨天或者前天一样的出来吗?忽然我很希望太阳永远不要出来,世界永远就这么阴霾。这样一来,我想我就找到了不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正当理由了,能瞒过任何人的正当理由。

车驶下高速公路,我转了个弯,不打算这么快去机场,可我又能去哪儿呢?我思索一阵,NEILYOUNG正在唱着一个美国西部牛仔的传奇故事,吉他在手中欢快舞动,一望无际的美国西部草原。

“总之,哪都好,除了去机场。”我就此决定,头一阵刺痛,将车开入一条僻静无声的街道。(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时间毫不吝啬的朝前奔走,转眼已到十点二十,我不断安慰自己,虽说返校是在十点半,但不到十一点雪松决不会进教室。

十点半,分毫不差。作业似乎是勉强的完成了,能不能过关先不说,光志、和尚、佳宁,无不痛苦的甩着手,口中不停咒骂我。可已没了时间,我抓起桌上的钥匙,从上至下的脱个干净换上正规的衣服,而佳宁则跑上楼换下睡衣。

整理好作业我奔到院子中,推出父亲的两轮摩托车,在确定还有足够来回的油后发动起来。和尚与光志先后跳了上来,我们不断催促着楼上的佳宁。好歹下来后,她也跳上摩托,小心的抓着光志的衬衫,我转动油门,朝学校的方向驶去。

由于一辆车上坐了四个人的关系,龙头把握起来极其困难,尤其是在转弯的时候。一旁经营牛奶亭的大叔见我这么闯过去,在身后喊,“音山,你小心点,山道在修路。”

“没事的。”我冲着前面大片的稻田喊,手死死抓着油门不放。

在上了好几个斜坡后,果然看见山道上有施工队,大约是昨天的大雨把山上的石头冲了下来,好几棵杉树横卧在路边,我用杂技表演般的动作从横七竖八的树块与石块中穿过,两旁戴安全帽的施工人员瞧的目瞪口呆。

来到学校,我将车朝树林里一开,也不上锁就和光志,和尚,佳宁他们往楼里冲,看动静,广播还没开始。

由于佳宁比我低一年,今年刚进高中,她去了操场上的新生报道处报道,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衣冠楚楚的学生家长。

而我们则三步并两步的跑到四楼的教室,进门便一眼瞧见雪松在黑板上写着新学期的计划。

“早啊,你们。”他用俨然阎罗王的口吻说。

“老师….早。”我们自知不妙,一声不响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把作业放讲台上,找个位子坐下。”他边说边在黑板槽里找粉笔。

我们乖乖的交上作业,由于来得晚一些最佳角落已被别人占了,我们三个只好到靠窗那排的最后几个位置坐下。光志与和尚坐在最后,我在他们前面坐下,转过眼身边是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留级的?”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但没过多久,广播便开始了。

校长用沙哑难嚼的宋代口吻照本宣读新学期的计划与目标,她那嗓子,吃一卡车胖大海也没用,自己的身材倒像胖大海,走起路来像水母在海面上飘。

“子墨子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胖大海校长边讲边对着话筒咳了几声。

我无心听她罗嗦什么,回头想找和尚与光志讲上两句,可刚转过身就看见雪松如泰坦巨人般站在他们的身后。

“雪雪老师...哦不...”光志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雪松”只是我们给老师取得绰号。由于雪松他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起来,而在一次吃日本料理时知道日本料理的级别是按松竹梅三种来分的,便灵机一动帮他去了雪松这么个绰号。虽说是绰号可听上去满雅致的。

“有事等会儿说。”雪松一脸严肃,一个暑假下来,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看样子,去年和和尚好不容易弄来的首乌他一次也没有试过。

千辛万苦捱到广播结束,胖大海校长似乎也吃力异常,我想这又何苦呢?听的人累,说得人更辛苦。

雪松终于挪动步子,拍着手走到讲台前又概括了遍校长刚才那通篇的废话,“我的天啊。”

忽然他笑起来,一改刚才的严肃说:“这学期我们班上来了个新同学,让她自己介绍一下吧。”

猛地我感到身边有个白色物体缓缓升起,刚才还贴在面颊上的太阳被遮去一大半,紧接着一个安静的不带起伏的声音传来。

“我叫樊宇慧,新到这个学校,希望能很快和大家融入到一起。”

不知谁带头鼓掌,我也跟着拍了几下。

雪松点点头示意她能坐下了,跟着说,“那么,我讲些自己暑假去干了些什么…”

我将装看雪松的偷偷打量身边的女子。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束,上面夹一个普通的发卡,皮肤隐约透出些光泽。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觉,从出生到现在接触最多的女人是佳宁。对,是佳宁而不是母亲,妈妈在我五岁时死了。而当我看着身边的女子时心中的的确确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唤起了什么,我难以言喻。

回过神来时惊奇的看见她在看我,一脸费解的表情,像在说:“怎么了?”

我立即转过脸假惺惺的同身后的和尚说起昨夜的比赛,谁知才说了一句,既被雪松点名,站到了教室后门。

见我受了罚和尚与光志这几个混蛋咯咯大笑起来,幸灾乐祸的暗暗叫好。而名叫宇慧的女孩也似看非看的回头望了我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

刹那间我的心不规律的跳动起来,收缩的幅度也相当大,呼吸也加快了速率,好像在眨个眼的时间里我的身体飞到了某个连我自己也弄不清的地方去了。

“好了,我就讲到这里。”雪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大家休息会儿,等等安排新学期的座位。哦,师音山,你坐回位子上去吧。”

我点点头悻悻的回到位子上,感觉像是个求偶不成而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的雄狮子。

可屁股还没坐热,光志与和尚就把我从位子上拉了起来,宇慧拿出个小巧玲珑的像给猫喝水的瓶子,拧开小心的倒上一口,又盖好放回桌肚里。

“老师这是你托我带的。”光志从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取出一块玉来,玉只有一圆硬币那么大,不过看上去洁净清透,“还有,这是多下来的钱。”说着他将玉和钱一起交到雪松手里。

“谢谢。”

“哦,对了,还有这个。”光志又从口袋里取出串楠木佛珠,“是和玉一起的,老先生说光为爱人祈求平安而不为自己祈求是不是太悲哀了?有了自己,爱人才存在,没有了,那爱人自然也就不在了。”

“真是个奇怪的老头。”和尚在一旁说。

雪松拿过佛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说:“是这样吗….不过算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家,给你们烧我的拿手菜。”

“算了吧,你这手艺…还没我妹妹好。”我在一旁说。

“哎,音山,你脸很红,怎么了?”私下里,老师喜欢直接叫我们的名,“不会是让你站的中暑了吧?”

我用手摸摸脸颊,是有点热乎乎的,心里似乎清楚原因,但又难以确定。如同若隐若现难以捕捉的爱一样。

“好了,你们回去吧,差不多该安排座位了。”雪松将玉与佛珠小心的收好,而将余下的钱随手扔在讲台上。

位置几乎由班委来安排,雪松只作为一个旁观者站在窗边。我将下巴枕在手上,觉得这样就很好,朝光志使了个眼色,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跟着又作了个OK的手势他才勉强会意。

在这期间,我总有意无意的朝旁边看,而宇慧则一直静静等待结果。看样子似乎坐哪儿都一样的无所谓。她用明澈的双眼望着窗外的天空,无云的天际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美丽,让人产生种要奋不顾身投入其中的冲动。

“座位就这样了,如果谁有问题可以提出来。”长一副爆牙的班长说。

下面没有什么反应,都自顾自的聊开了。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坐在里面?”宇慧对我说。记忆中,这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询问原因,换就换嘛,里面外面不都一样。

“因为我想离窗近些。”她的脸上露出用来对付陌生人的笑容,但看上去的感觉却好像夏天,开在池塘边的花。

“哦。”我点点头站了起来,她将我让出去,而后自己做到了里面。

“师音山,你有什么问题吗?”班长向我问道。

“啊?”我瞟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站起来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我在位子上重新坐下后狠狠地说。

“那么今天就这样了。”雪松回到黑板前说,“下星期一开始上课,迟到的话就和以前一样,听明白了的话,那就走吧。”

听到雪松宣布可以走了,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像打开了铁门的笼子,我大大吁了口气,庆幸自己的暑假作业暂时过关。明天的事明天烦。

无意间,我看见宇慧在看窗外的天空,就和刚才一样,不过这时的眼神中似乎还透出份释然与期待,好像没有云的天空让她想到很多很多。

“好了,该去找佳宁了。”光志将一张信纸折好放入裤袋,看样子应该是佳宁写给他的外人难以明白的情书。

“对哦。”我淡淡的站起身,同他们走出教室,回头时宇慧仍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在想什么呢?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穿过心间,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真正解决

“宝贝,说想吃什么,外婆去买”

“随便啦,外婆,灵月也想去”

“好”外婆刚走出门,就撞上了灵月的亲生父亲

“爸爸,杰升”“妈,灵月”

“爸爸,为什么不来看灵月呢”

“爸爸忙,灵月要乖”“恩”

“杰升,今天来吃晚饭,事情该真正解决了”

“知道了,妈”灵月被说的一头雾水,但是预感今天有大事要发生,灵月是天生乐天派,才不管这些呢“外婆,菜菜”“哦”

到了菜场,灵月才知道什么是乱,什么人都有“外婆,这里乱乱哦”

“是呀,灵月,你要当心哦”“恩”

“老板,这条鱼,多少钱”“6.5块”

“便宜点”讨价还价额“哎呀,大妈,这是最低价了”

“什么嘛,明明在鱼中冲水,然后在称的时候也有大量的水”灵月说道

“小丫头,不要乱说”

“没有,这种事情只有某人自己清楚,外婆我们去那边吧”

老板见要走人,说道“好了好了,5块,便宜你了”灵月笑了笑

“宝贝,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胡乱编的,只不过我听说过”

“机灵鬼”可能是这里鱼摊的路滑,灵月滑倒了,可是在灵月要与地面接触时,总会有帅哥来救,不信,你看1米8的身高,一张冷竣的脸蛋,看上去比俊泉冷酷多了

“你没事吧”“谢谢你哦,大哥哥”大哥哥?孑霖想到这丫头真是可爱

“大哥哥,我叫灵月,你呢”灵月见孑霖没反应,推了一下说道“我叫孑霖”“哦”

“外婆,菜菜”

孑霖听见灵月说的话,更加觉得灵月真够单纯的了

“哦,宝贝还想吃什么呢”

“我要吃带带”“好”

灵月一走出走出菜场说道“终于出来咯,吸吸鲜鲜空气”

外婆则在看着灵月摇头说道“这么大了,还那么可爱,以后怎么办”

正文 第二章 念念不忘

灵月在前面带路,外婆就问道“灵月当心迷路”

“外婆,灵月不是小傻瓜,路走多了,灵月也认识”

“那你当心点”

“恩”可是转身就被一辆车子吓住了,而车上的人正是孑霖,走下来轻声的问道“你没事吧”灵月摇摇头

孑霖把灵月扶了起来,而车上其他人说道“大帅哥孑霖终于有猎物了”孑霖回去头去瞪了一眼车上的,所有人都闭嘴了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不用了,孑霖哥哥,灵月很快就到了”“哦”

“宝贝啊,你可吓死我了”

“外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宝贝,你没事就好”

“恩”灵月接着就露出了笑颜

“孑霖哥哥,拜拜,还有车上的大哥哥们,拜拜”说完,灵月一蹦一跳的跑开了,望着灵月远去的背影,孑霖暗想“这丫头真够纯的,傻傻的”

车上的那帮人见了就学着灵月腔调说“孑霖哥哥”

孑霖马上回头说道“你们不想活了,对吧,正好,我拳头痒了”

几个人看见孑霖伸出拳头说道“中午去哪里吃饭啊”“就附近吧”“不要了吧,选其他的”

孑霖看见这样才安然上车,手握太阳穴,可是脑子里全是灵月的影子,孑霖想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傻丫头念念不忘呢,不禁低笑了一下

回到家中,灵月望着书本在发呆“天宇哥,不得了啦”

“俊泉,怎么了”“灵月,她”“小可爱,怎么了”“一直发呆,动也不动”

“忘了告诉你,小可爱只要一看见书中的伤心之处,就会发呆,想很多问题,接着就问你,问到你无语为止,放心好了,5秒钟就会正常的”俊泉看着灵月“1,2,3,4,5”

“哥哥”天宇知道灵月要问了就说“小可爱,书中的都是假的”“历史也是假的吗”天宇听候做了一个晕状

“哥哥,回答灵月啦”灵月拉着天宇的手臂晃着说道“历史是真的,小可爱,现在呢,哥哥有事要做,所以你去问俊泉,好不好”

“恩”灵月拉住了俊泉说道“哥哥,灵月有问题问你”“那个,灵月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