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的男孩
村中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像极了残壁下的一棵野草——没有园丁照料,既受到阳光、空气、雨露的关爱,也容忍尘埃、虫子的骚扰;山羊吃一口,黄牛跺一脚,不但不甘心死,反而长得根茎粗壮。
他爬上树去打酸枣,掉下来摔断了骨头。
他误吃了含毒的野果,头晕目眩。
他于祭神节去看彩车,彩车不曾看到,自己却不清楚到了哪里。他倒在地上,又累又饿,昏死了又活过来。他迷路了,衣服被弄破,满面尘土,最终回来了。
他被人打骂,人家一撒手,他拔腿跑得远远的。
水泽边,浮萍拥挤,单腿站着一只丹顶鹤,黑乌鸦在棘条上晃悠,白鸢凌空飞翔。渔民把竹竿插进河中,布网抓鱼。
鱼鹰警惕地蹲在竹竿顶部,鸭子潜水寻找螺蛳作为食物。
下午,粼粼碧波十分迷人。绿藻飘**,鱼儿追逐嬉闹。更深的水下住着龙女么?听说她用金梳梳理乌黑的长发,波光映现出她婀娜的身姿。
他产生了潜水的想法,那透明的绿水,像极了龙女柔软的肢体!他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兴趣,无关里面究竟为何物。
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水草缠住了他的手脚。他呼救、呛水、落入水底。
听到水边放牛娃的惊叫,渔民赶紧撑船过来救助。把他打捞上来时,他直挺挺地不动了。
之后好多年一想起他,我就神情恍惚,眼前金星闪耀,四周一片昏暗。心里却清晰地看到那个自幼丧母的男孩。
有意思的是,他说的话至今还活在我的脑海里!
我听到他在怂恿他的伙伴:“下水看看,腰里系根绳子,一下水就把你拉上来。”
他非常想体验跳水的滋味。
他的伙伴害怕,他鄙视地骂:“胆小鬼!”
他犹如小动物一般潜进账房先生的果园。是的,他吃了几个拳头,但是远远比不上他吃的黑浆果的数量。
这家人骂他:“不知廉耻的野猴!”
有何可羞耻的!
账房先生的瘸腿儿子抡起拐杖打黑浆果,捡了一篮子,尽情地吃。他打断树枝,打烂果子,他是否知羞!
有一天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拿着万花筒对他说:“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晃一晃,又一个花样。
“大哥,咱们换吧。”他提建议说,“我给你一个磨光的贝壳,剥生芒果皮非常快,另外再送你一个芒果核作为哨子。”
万花筒没有给他。
他无法不采取偷的方法。
他不是贪心。他不想永恒地占为己有,只想看看里面的纷繁世界。
枯登哥哥拧着他的耳朵追问:“你为何要偷?”
“他干吗不给我呢?”倒霉鬼反问,那口气分明要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承担他偷万花筒的责任。
他心里没有惧怕,没有仇恨。
他忽地抓住了一只大青蛙,扔在果园埋木桩的深坑中,捉虫子喂养。
他把甲虫放在纸盒中,喂牛粪末儿,别人想扔却不敢下手。
他上学口袋中装着一只松鼠。
有一天他把一条水蛇塞进先生的抽屉,心里说看看先生见了水蛇是啥样子。
先生把抽屉打开了,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值得一看的逃窜!
他养的狗不是出身名门,是纯孟加拉种,神情、举止与主人相仿,常常食不果腹,除了偷盗别无他法。头一次偷就被打断了一条腿。
或许是报应,打手家的黄瓜竹架在当天被打得七零八落。
夜里,这只狗只有躺在主人的**才能睡觉,主人抱着它才能入眠。
一天,它张嘴去吃邻居家摆好的饭菜,灵魂踩上了黄泉路。
他心中充满悼念的痛苦,人前却不掉一滴眼泪。他悄悄地哭了两天,之后就茶饭不思,再没有偷吃账房先生家果园里熟酸果的兴趣。
一只破锅被他扣在邻居七岁外甥的头上。头顶破锅,那小孩的哭闹听上去好似榨油厂的汽笛声。
他走进富人家总是被轰出门,只有养奶牛的女人希杜招待他进屋喝碗牛奶。她儿子已经死了七年,年龄与他只差三天,和他一样皮肤黝黑,一样的塌鼻头。
他也跟希杜阿姨捣蛋——剪断了牛绳,藏茶壶,把她的衣服弄得很黑。他要看各种实验的结果。旁人看不过去,代她管教,她反而为他解释。他的顽皮激起她慈爱的波浪。
阿姆比格先生失望地对我说:“他是块木头疙瘩。小学课本上您的诗,他一点都不爱读。任性地把那几页撕了,还说是耗子吃的。真是一只不可教化的野猴子!”
“是我的责任。”我说,“如果有一位他的世界的诗人,这位诗人写的诗歌的节奏必然融合甲虫的鸣叫,他读起来就有滋味儿了。我何曾写过货真价实的青蛙的故事和他那只秃顶狗的惨剧!”
旅 伴
世界上不乏丑陋的人,与丑陋的人相比,我的旅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确实是件稀奇的事情。
他的年龄与秃顶不相符合,所剩无几的头发也已经泛白。两只小眼睛没有睫毛。他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犹如在稻田里拾稻穗。他的鼻梁很高很宽,占据了脸盘的四分之三左右。额头宽阔,左鬓的发毛几乎脱尽,右眼上眉毛也已消失。剃光了胡须的脸上,**着造物主塑造的粗俗。
餐桌上谁不小心丢失的扣针,他捡起来别在自己的西服上。女旅客见此,转过脸去咯咯地笑。他把落在地上的捆包裹的绳子接起来缠成一团。别人丢弃的报纸,他叠好了放在桌上。
他用餐非常小心。他口袋中装着一瓶开胃的药,坐下去吃饭,先把药粉倒在水中饮服。用完餐,再吃一粒助消化的丸药。
他沉默寡言,说话有些口吃,一张嘴就让人感到他是个傻子。别人在他面前谈论政治,大放厥词,他默默无语,谁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一些。
我和他在一艘客轮上共度了七天。
有些旅客无缘由地厌恶他,用漫画嘲讽他,把他当作一个笑柄,俏皮话越说越尖酸。他们每一天都用新的赐予填充他的形象,用荒唐的想象丰满他这件作品,来补充上帝创造的漏洞造成的某些部位的失实,并且坚定地相信这确为真实。
有些人猜测他是个经纪人,有人说他是橡胶公司的副总经理,猜测激起了打赌的兴致。
很多旅客对他敬而远之,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冷漠。旅客在吸烟室里打牌赌钱,他对他们也敬而远之。他们在心里骂他:
“小气鬼!下贱胚!”
船上的吉大港的水手和他很熟。水手用水手的语言表达,不了解他讲的是什么语言,好似是荷兰语。
清晨,水手用橡皮管冲刷甲板,他也来回地帮忙,笨拙的动作招来了善意的哄笑。
有一位少年水手皮肤黝黑,有乌亮的双眸和卷曲的头发,身材单薄。他把苹果、桔子送给他,还给他看画报。旅客们对他有损于欧洲人尊严的行为非常恼火。
客轮在新加坡港停靠了。他召唤水手过来,分发香烟,每人一张十美元纸币。送给少年水手一根镀金的手杖。
他与船长分别后,急匆匆地走下了码头。
这时候他的真实姓名被传开了,吸烟室里玩牌人的心中发出了巨大的惊叹。
不同的童年
希罗娜阿姨的活动地点是厨房。
经常能看到她夹着两只铜罐到池塘汲水。建有石阶的池塘,离厨房只有两铜罐的距离。
她的外甥自幼丧母,他整天光着脊背,脑袋中进不去任何忠告。这个没有正经事可做的淘气包,显然是池塘的主人。一愉悦就跳进了池塘,一边游泳一边朝天上喷水;他站在石阶上用瓦片打水漂;折根竹竿非常正经地坐着钓鱼;爬树摘黑浆果,扔的比吃的还多。
人们说,头秃了三分之二的胖地主才是池塘的真正的主人。他十点之前往前胸后背上抹些油下水洗澡,身子使劲往水下一缩,泡两下赶快上岸,念叨着杜尔迦女神的名字,穿越竹林回到家中。他正在打一场官司,非常地忙。池塘写在他的契约上,可是还没有纳入他管辖的领域。
希罗娜的闲得难受的外甥,管理着树林、沼泽、荒地、沉船、破庙和罗望子树最高的枝头。
他骑上了洗衣人的驴,那驴本来在果园中吃草,现在它却被竹鞭子抽得飞奔了起来,他得意地领略了赛马的乐趣。驴要尽驴的职责,可他无所事事,翻身上驴,这畜生和四条腿就归他了,无论法官怎样判决。
身为父母的人,都希望儿女读破万卷书,日后高官厚禄,光宗耀祖。
因此,逃学的他被教书先生指派的学生头领从驴背上揪了下来,拖过竹林,送入教室。
他的王国在集市、河边、原野。这时,他被四壁包围着,神思被粘在了书页上。
我曾经也是一个孩子。
天帝也为我创造了河流、田野、长空,可惜没有利用的机会,丧失了存在的价值。在儿童广阔的世界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的巢建在了旧楼中的一个角落,不允许随意走到巢外。
仆人们哼着地方的戏曲做枸酱包,顺手把红艳艳的液汁涂在了墙上。
大理石地板擦得光滑、明亮,百叶窗帘非常地精致。楼下是砌有石阶的池塘,墙边有一行椰子树。头发蓬松的老榕树把粗壮的根深深地扎进池塘东岸的地下。
上午,左邻右舍的人来洗浴;下午,阳光照耀在水面上,游弋的鸭子用嘴梳理着翅膀。
时光渐渐地流逝。
苍鹰在天空中徘徊。年老的布贩子敲击着铜盘沿街叫卖。恒河水穿过引水渠流入池塘。
在广阔世界中孩童加冕为君主,可我生下来就是个穷孩子。我只能在我心中的期待里,眼睛远眺中,池水的鳞波下,榕树拥抱的树荫中,椰子树摇动的枝条上,远处晒太阳的露台上做我的游戏。
悉多得到肌肤如芊芊嫩草一样细腻的罗摩的消息的那天,神猴诃努曼走进无忧无虑的树林。我的诃努曼每年雨季乘着湿润淡蓝的新云来临,被弄得天昏地暗。从它黑漆漆的口中,传出了我无法前行的远方的讯息。
高楼包围的一方哀戚的云天,木然地俯视着我,胸脯隆隆地起伏。浓黑的乌云像振鬃眦目的野狮,跃过榕树的头顶。池水吓得瑟瑟战栗。飓风和林莽里,腾起儿童生活中被压制的活力。东方海岸中获释的博大的神童 ,飞过来与我交为好友。
哗啦啦地下起了雨,一级级石阶沉进水底。
夜里,雨越来越大。我在**躺着,闻到飘入窗口的潮湿的林木气息,庭院中积聚了齐膝深的水。屋檐前涌出了一股股粗大的水流,滚下去与地上的积水融合在一起。
清晨,我跑到南窗口,看到池塘已经是一片汪洋。池水外溢,汩汩地流过果园,木苹果树那头发散乱的脑瓜儿孤独地挺立在水面上。
街坊们喧闹着跑出去,用长毛巾和披肩捕鱼。
昨天为止,池塘和我都是囚徒。上午,下午,形态各异的树荫融进水面,流云用阴影之笔急促地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穿透榕树叶缝隙的阳光,好似用金勺子泼到池水里。池塘的泪光仰望着高空。
今日,它自由了,好似身着褐色道袍的游方僧,云游四海。
我的几个哥哥纷纷跳上了池塘边的木船,摆动着木桨,从池塘划到了胡同,从胡同划进了大街,以后不知划到何方去了。
我的思维随着颠簸的木船划走了。
傍晚到来。
云影与暮色相交,又与池水中榕树的黑影融成一体。
路灯亮了起来,朦胧的灯光笼罩在路面上,家中玻璃罩灯的火苗颤抖着。晃动的椰子树枝透过浓重的黑暗隐约可见,犹如鬼魅的暗示。胡同两边的房屋大门紧闭着,一两扇窗户泄露出来的微弱的光,好像惺忪眼睛的呆滞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昏眠。
夜深人静之时。游廊里更夫萨罗卜每隔一会儿就欧欧地喊几声。
每年的雨天让我的心绪激动,摇摆着我的歌曲。
娑罗树叶在诉说,棕榈树枝在鼓掌,翠竹在轻轻地摇晃,七叶树与豆蔲树的花瓣纷纷飘落。
每家中的那些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孩童,在往风筝线上抹特别的胶水。
他们的心事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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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姑娘
我是深闺内院的女子。
萨拉特先生 ,您不会认识我的。
我曾拜读您最新的小说《枯萎的花环》。您笔下的女主人公埃鲁克茜三十五岁突然离世。她与二十五岁的情敌曾经激烈搏斗,我看得出来,您非常地善良,您让她获得了胜利。
现在讲讲我自己吧。
我年纪还小,可是韵华的魅力已经把一个人的心打动了,获悉这一状况,我激动得浑身发抖,遗忘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和我一样的孟加拉姑娘有很多,她们也秀丽可爱,拥有妙龄的神咒。
我请求您能写一部关于一位普通姑娘的小说。她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假如有非凡的情感在她的心灵深处沉淀,她该怎样昭示?有几个男子能把它发掘出来?他们的双眸被花容玉貌所迷惑,可是他们的良知并不追寻真相,我们用幻景的价格出卖自己。
请允许我陈述一下我说这句话的理由。
您可以假定看上我的那个人叫纳雷斯。他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如我一样美丽的女子映入他眼帘的,至今还没有第二个。我既不敢相信也没有决心不相信他的赞美。
之后,他留学去了英国。
我偶尔能收到他的信。
我经常胡思乱想:罗摩啊罗摩,很多的英国女子进出公共场合,她们每一个人都出类拔萃、机智过人、神采奕奕,她们已经发现了过去埋没在印度百姓里的纳雷斯?
果真,上一次他来信说和丽姬一起下海游泳。丽姬好似乌哩婆湿似的浮上水面之际,他不由自主地朗诵了孟加拉诗人赞颂乌哩婆湿的诗词。之后,他俩肩并肩坐在沙滩上,朝着奔腾着的蓝色海洋和漫天明亮的阳光。
丽姬语气轻缓地跟他讲:“你回国的日子和你来的那天,犹如贝的两张壳,让一颗罕见、浑圆的泪滴把中间填满吧!”
她委婉表达爱恋的方式多么地**!
在信中,纳雷斯还说:就算是她胡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得太令人感动了!嵌玉的金花难道是真花?可是给人带来美的享受!
您了解了吧。他信中比喻的含义,好似无形的钢针刺进了我的胸前,而且不断地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姑娘。
我没有足够的资本来回报出身高贵的情人,唉,我没有办法改变现实情况,终生是个债务人。
求求您,萨拉特先生,写一部关于普通姑娘的小说吧!这个不幸的姑娘必须与六、七个相貌出众的女人竞争,好似俱卢战场上阿周那之子阿维马努单枪匹马和七位彪悍的骑士的拼杀。
我了解到厄运已经落到了我的头顶,我已经输了。可是请您应允您笔下的女主人公替代我取得胜利,让我读了扬眉吐气。
让您美妙的笔端来传递檀香一样香气四溢的讯息吧!
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起名为马拉蒂吧,那也是我的名字。不用担忧被读者发现,孟加拉平原上的马拉蒂数以万计,都是能够信任的心地善良的女子。她们不会法语、德语,只会委屈流泪。
您准备怎样使她得到胜利?
萨拉特先生,谅解我吧,让她下来站在我的位置上。漫长的黑夜里躺在**,向天帝祈求的巨大恩赐,不会赠予我,可是您的女主人公能够获得。
在伦敦混了七年的纳雷斯,处在水性杨花的女人的包围之中,每次考试都不及格。
随即,您一转笔锋,写马拉蒂在加尔各答大学的数学考试中名列前茅,得到了硕士学位。可是假如您在这儿停笔,就会玷污了您小说之王的桂冠。
无论我的处境怎么难堪,请别把您的想象力收缩。你是和天帝一样大方的,把马拉蒂送去欧洲。描述那里的一些学者、哲人、英雄、诗人、艺术家和君主环绕着她,好像天文学家发现星球一般发现她不仅仅才华横溢,而且性格温顺。
不是在愚昧的国度,而是在有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圣人、慈善家的地方,显示她把世界都征服了的秘密;召开举世瞩目的隆重集会,对她表示热烈欢迎!
描绘她头上落下赞美的甘露,她款款大方地走过人群,好似海面上行驶的一艘帆船。人们看了她的双眸,相互诉说着她迷人的眼神中印度的雨云和阳光。(顺便说一句,造物主的怜爱的确在我的眼神中融化,不过我必须承认,命运还没有让我遇到欧洲的有识之士。)
纳雷斯和那些出类拔萃的女士尴尬地站立在会场一隅。
然后呢?
我的故事结束了。
我的幻想破灭,可怜啊,普通的姑娘!
唉,白白浪费了上帝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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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 声
尼斯兄:
我十九岁那一年,你二十五岁左右,你的成就早就轰动了全国。当时,你已出版了两部长篇小说:《康达姑妈》和《潘珠的怪癖》。另外,《时代的车轮》月刊上正在连载你的小说《血痕》。
我在学院的文学研讨会上赞颂你比般金?钱德拉?查特吉 更伟岸,引来了一场打破脑袋的混战。
我哥哥也是你盲目的崇拜者。
大学毕业以后,我作为县长助理的差使。不多久,全国就掀起了如火如荼的反殖民地爱国运动,我毅然决然地辞职。
以后,我又交了好运气,成为你的朋友。交往频繁的那段日子中,我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我甚至假装微笑着偏袒你的许多缺点,把它们融化进对你的崇拜之中。
我知道,你是最擅长塑造瑕不掩瑜的人儿。你再三地提醒我:“提笔写小说吧,在作家的舞台上,你应该有高贵的地位,你的自卑让你委屈地坐在读者的长椅上。”
就这样,我犹豫地拿起了笔,开始锻炼写作。
我的第一部小说是以我们这个时代为背景。邦迪加达地区被追捕的政治犯是小说中的主人公。他埋伏了七个月,有一天深夜冒着生命的危险回家探望母亲。他的亲叔叔告诉了警察。他在一个渔家女的草房中躲了几日。他叔叔提供了可靠的情报,导致他落到了敌人的手中。渔家女包庇罪犯,也被抓进了监狱。他叔叔荣升为副县长。
你阅读了我的小说后,不停地称赞,并亲自把稿件送到编辑萨姆普?桑德尔家中,要他马上在《时代的车轮》上发表。
果不其然,小说从下个月就开始了连载。
犹如干芦苇塘着火迅速蔓延的火势,我很快就声震文坛。《短笛》杂志上一篇点评的文章中写道:“在这位文坛新星之前,著名小说家阿苏先生失去色彩了。”
你看完之后会心地笑了。
拉地甘达?迦斯的文章在《番查加那》杂志上发表了。该文章说:
“孟加拉文苑总算产生了真正的传世之作。”
你看完了这篇文章没有笑。
以后,你我之间产生了名声的荆棘。
此时,请听我一句话,我的名声是在“现代疯狂”的薄土中出生的,根子扎得很浅,不结果实,只有叶子的枝繁叶茂,原因是对虚怀若谷完全不懂。
潘珠是你塑造的主人公形象,他是孟加拉的堂吉诃德。他的习惯癖好会千秋万代遗传给不同肤色的狂人。
我小说中的主人公贡杰拉尔就像是一个爆竹,在空中一闪就熄了,只能欺骗傻瓜的眼睛。
我了解你是多么高大,我怎么能为窃取虚假的荣耀的资本而把我们的友情出卖。
把纸包打开看看吧,那里面是我作品的灰烬。
明日,我的作品必然是一撮尘土,干脆今天就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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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 笛
小巷边有一幢二层楼房,那是卖牛奶的吉努居住的地方。房子的一楼窗户钉着铁条。泥灰从湿漉漉的墙壁上脱落,四处都是褐色的斑迹,用美国布做的门帘上画着财神迦奈斯。除我之外,租用一楼房间的还有一个小生命——蜥蜴,它从不缺少粮食是它与我的区别。
我是商业厅中最年轻的文书,月薪二十五卢比。下班之后辅导“达特”种姓人的孩子们复习功课,一顿便饭作为我的报酬。随后到瑟亚尔达车站消磨傍晚时光,省下点灯的花费。倾听着车轮声、汽笛声、旅客的叫嚷声,苦力的喧闹声……等到十点半钟,才返回漆黑冰冷的住处。
我姑妈的村落在达勒斯瓦利河畔,她的侄女曾与我这个命途多舛的人缔结良缘。成亲的日期在即,我“犯上作乱”的罪行被泄露,只能仓皇逃跑。新娘摆脱了“灾难”,我也一样。
新娘没有走进洞房,可是每天都在我的心房中进进出出。她身着达卡绸纱丽,眉宇间有一颗硕大的吉祥痣。
最近,阴雨缠绵,电车票价又涨价了,薪水却被克扣。在小巷的一隅,榴莲与芒果的皮核、鱼鳍、小猫的尸体、炉灰……
堆积着、腐烂着。
我正用的旧伞有很多孔洞,很像被七扣八扣的薪水。膜拜保护大神毗湿努的乐天派库比康特的俏皮话是办公室沉闷气氛的唯一装饰品。
阴雨的黑影潜进了潮湿的陋室,犹如堕落陷阱的困兽,昏迷不醒。白昼黑夜,我感觉到与半死不活的世界死死地捆在一起。
住在巷口的甘达先生,有一头细心梳理的柔顺黑发和一双大眼睛,性格豪爽、从小就爱吹笛。寂静的午夜,夜色阑珊的黎明,光影交叠的午间,小巷浑浊的空气里,他的笛音常常萦绕在那里。有天傍晚,他吹起了沉郁的“兴都”、“巴鲁亚”曲调,夜空中弥漫着亘古不变的离愁。片刻之际,小巷好像哀怨的醉鬼呓语般的梦幻。我骤然感到,我——穷文书哈里帕特,与莫卧儿的皇帝阿格巴尔没有什么区别,破伞与华盖追寻着凄凉的笛声一块飞往天国。
流淌着达勒斯瓦利河是这笛音听起来尤其真切动人的地方。无尽的黄昏,河边黑棕榈的浓荫里,菜园中,她在等待着我,身裹达卡绸纱丽,眉宇间有一颗硕大的吉祥痣。
步步高升
在楼梯口左边的走廊中,我天天上午都跟尼勒穆尼学习英语。
破墙旁,有一棵伟岸的罗望子树,收获的季节,猴子在树上来回游窜。
我的眼光情不自禁地离开了英语课本,寻找猴子摇动的尾巴。每到这时,先生拧我的耳朵,用来证明我与红眼猴在理性上的差别。
放学后,我在植物家族中任教。
园子中有黑浆果树、酸果树、槟榔树。沿墙而生的一棵幼枣树,它是我的学生。
我用板尺一边敲打枣树一边训斥说:“看你这笨蛋,高耸入天的黑浆果树都硕果累累了,但是你又矮又小,不求上进!”
我对父亲的教诲恭恭敬敬地听着,经常听到“上进”两个字。听他再三地讲拾破烂去卖一篮篮碎玻璃,后来成为百万富翁的故事,“上进”的观念在我的面前变得具体而清楚。
人人都想成为百万富翁,最基本也要像巴吉德普尔镇放高利贷的帕珠?马雷克那样的富裕,与黑浆果累累的园子一起,我家这幢楼房已经押给他了。
我每天都教导枣树说,要以帕珠?马雷克为榜样,快点长大。
我使用棍子以每天两次的频率来测量枣树的高度。
它却看不到我越来越旺的火气,不长高,也不结果。大怒之后,我抡起木棍恶狠狠地打了它一顿。我越拧它的耳朵,它的叶子落得越多,成长越是缓慢。
这个时候,我的做税务员的父亲被调到了巴尔达曼县,我也转学加入加尔各答一所高级英语学校,开始向高官显赫的顶峰攀登。
父亲离世不多久,我在秘书处把步步高升的基石奠定了。
但是妹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我必须托人求情,借了一大笔钱,好歹为她举办了婚事。
我的婚事也有了进展,明年二月九日,新春的暖风不停吹拂的时候,就……
但不久,我被人撤职了,犹如晴天霹雳。
我的情景好似害虫咀嚼过的、外表光亮的生果子,狂风吹来,哗啦啦地落地。
春天的花儿出了问题,只埋怨我时乖命蹇。
公事房的财神转过脸不再青睐于我,家中的财神早就去寻找新筑的金莲台了。
我拿着文凭到处找寻工作,劳累了数日下来,我眼光呆滞,肚子空空,鞋跟走断,皮肤和旧床单的颜色相似。
我向达官贵人请求帮助,几乎跑断了腿。此时,我忽然收到一封信,因为借款到期无力偿还,放高利贷的帕珠?马雷克按照法律把我家典押的房产没收了。
我急匆匆地赶回老家,上楼把窗户打开,碰到了一根树枝。我心里恼怒,用力一推,一看,原来是我的“学生”。
枣树已经叶茂枝繁,向我证明它已经“高升”了,和上门占房的帕珠?马雷克一模一样。
朝觐者
我们顶着严寒上路。
这是时机最糟糕的极其漫长的旅途,道路曲折,如风刀一样锋利,无法阻挡的寒冷。
驼峰磨伤、难以忍受的脚痛、脾气暴烈的骆驼,时不时就趴在融化的冰雪上。
想到了春天山底下的宫殿,衣着华丽、手持盛满芳醴的杯盏的名媛淑女,心中非常难过。
牵骆驼的脚夫破口大骂,怨声不断,一个个溜之大吉,找寻烈酒、女人去了。
火炬已经被熄,打尖的旅店一家都找不到。途经的城市充满敌意、猜忌;村落贪婪无比,漫天要价。
困难万千!最终我们决定通宵赶路,困倦了打个盹儿。听见有人在歌唱,准是疯子!
黎明时分,我们进入凉爽宜人的山谷,雪线下是潮湿的沃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林木的气息,山涧淙淙流淌,水车的叶片拍击着幽暗。
有三棵树矗立在天边。全身雪白的老马在山坳奔驰。我们走到门上挂着葡萄藤的酒肆前,看见两个人脚踏着空酒坛,在洞开的大门口掷骰子赌博。
打听不到任何讯息,我们继续行进。时光飞逝,黄昏,我们到了目的地,应该说,这段经历是令人满意的。
这一切好像发生在遥远的过往,又仿佛是有意发生在现在,写下,请写下这句话——如此迢遥的地方牵引我们来寻死还是逃生?
“生”已经有过一回,我们有不容怀疑的凭证。
在这之前,我见过“生”也见过“死”,自忖两者不是一回事。
但是,这“生”是十分冷漠的,它的折磨是恶狠的,好似死亡,就像我们的死亡。
我们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到自己的王国。可是在陈旧的习惯里,没有丝毫的安宁,周遭不可亲近的人抱着各自的神像。
我死了反而轻松。
儿童圣地
一
几更天了?没有回答。
蒙昧的光阴在亘古的迷津中徘徊游**,看不到陌生的路的尽头。
山脚下的黑暗犹如倒下的恶魔的眼睛,浓浓的愈多压在天空胸膛的上面,洞穴中一团团的黑雾好像被剁碎的夜的肢体。
天际那耀眼的光亮,忽明忽暗,那是无名煞星红眼的窥探吗?
又或者是原始的饥渴颤抖着的滴血的舌头?
“蜕变”的泪滴般的狼藉的杂物,好像是生灵未尽的游戏的残骸;是任意挥霍的权力的破损的牌楼、淹没的河道上被忘记的腐化的桥梁,神祗离弃的天祠里蛇洞迂曲的祭坛,未做成便腐蚀了的隐入虚无的阶梯。
突然,远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那是被禁锢的山洪冲出隘口的轰鸣声吗?又或是疯狂舞蹈的苦修者高声吟诵的骇人听闻的咒语?还是那被大火包围的森林自毁的悲惨叫声?
恐怖的喧闹下面,流淌着微弱的音乐,好像火山喷发的熔岩,里面融合着妒忌的秘密私语、卑鄙的飞短流长、愚笨的尖声傻笑。
在那,人好似历史的纸屑,随风飘零。火炬的光影中,他们满脸惊恐。
有一天,无端的猜忌使一个狂人把他的邻居一刀砍死了。不公正的判决马上激起了广泛愤怒的吵闹。
一个妇人绝望地悲叹:“唉,唉,我们迷失方向的儿子堕落了。”
一个美女**着散发美酒沉香的身躯,格格地笑着说:“这只是小事一桩!”
二
虔诚者坐在山顶上皎洁的宁静中,无眠的目光寻找着星光的暗示。
云团凝聚,夜鸟哀鸣飞翔的时候,他说:“别害怕,兄弟,记住人是伟大的!”
他们满不在乎地说:“最初的力量是兽性,兽性是永恒长久的。真诚实质上是自欺欺人。”
承受打击的时候,它们诚惶诚恐地打听道:“兄弟,你在哪里呢?”
听到的回答是:我就在你身边。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身影。他们纷纷地议论:那声音是陷入惊恐而产生出来的幻想、妄自的安慰。
在暴虐的荆棘丛生的沙漠中,为占有海市蜃楼,人们世世代代地相互争斗伤害。
三
云雾散去,天气露晴,东方地平线上跃起了启明星,大地的胸膛中发出了一阵舒心的长长叹息。林间的小路上**漾着绿叶悄悄的絮语,鸟儿在枝头歌唱。
“时辰到了。”虔诚者肯定地说。
“什么时辰?”
“启程的时辰。”
他们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坐着胡思乱想。
晨曦的爱抚渗透泥土深处,世界的根须里泛起生命的活力。一个轻微的声音传入大家的耳朵:向“完美”的圣地进发吧!
这激动人心的崇高的声音迅速在人群中传播。男人仰望天际,女人合掌覆额,孩子拍掌嬉笑。
红日在虔诚者的眉宇描了个金色吉祥痣。
人们齐声欢呼:啊,兄弟,我们赞颂你。
四
旅人从各个角落出发——
从恒河之滨,从西藏冰冷的河谷,从尼罗河流域,他们漂洋过海,翻山越岭,穿过没有路的沙漠,在葛藤如网的密林里开辟道路,在城墙环护的都市大门前走来了。
他们有的走路,有的骑马、骑象、骑骆驼。
有的战车上飘**着中国的旗帜。
皈依不同宗教的教徒念诵着不同的经文焚香前行。
护卫帝王的军卒的刀寒光闪闪,擂响的鼓声好似雷鸣。
托钵僧披着破烂袈裟,身着耀眼的缀金缎带绸袍的王公贵族。
走路飞快的求学的青年人推着为学识的荣誉和高龄的重荷压得步履蹒跚的老学者。
无数母亲、女子、新娘说说笑笑,托着盛放白檀香膏的圆盘,提着灌满香水的铜壶。
行列里还有跛子,瞎子,病人,残疾人,柔声细语、香水味儿刺鼻的妓女,出售神灵、道貌岸然的宗教商人。
什么是“完美”?!
没有人能说得明白。过往所作的解释,不过是在私利上粘贴高尚的标签,赋予至高无上的价值,为有恃无恐的偷盗带来了无数机会,以龌龊肉体的不倦贪欲构筑想象的天堂。
五
乱石横卧的山路很崎岖,很危险。
虔诚者在前面带路,紧随其后的是强者、弱者、青年人、老年人、统治者、半饥半饱的农夫……有的人脚底起了泡,全身疲惫,有的心生不满,有的产生怀疑。
他们计算着迈出的步子,不时会问:还有多远?
虔诚者用歌声来作答。
他们听他唱歌,把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不敢走回头路。
人流的惯性和模糊的期望鞭策他们前进。
他们把睡眠减少、休息时间缩短,互相间展开了超越的激烈比赛,恐怕落后承受欺骗。
一个个傍晚追随着白昼到来,一条条地平线甩在身后。无法预测的邀请以看不见的信号向他们招手。
他们的表情变得冷酷无情,埋怨越来越难听。
六
入夜。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榕树底下铺席而坐。
一阵风把灯吹熄了,浓密的幽黑犹如昏睡。
人群中猛然站起了一个人,指着带路人大声叫道:“骗子,你把我们骗了!”
严厉的责问从一个个喉咙迸发而出,女人们恨得咬牙切齿,男人们破口大骂。最后,一个胆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猛击了一拳。人们一个个地站了起来,拳打脚踢,他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生命。
孤寂的夜晚,涧水声从远处隐隐地传来,空气中飘**着清淡的茉莉花香。
七
旅人们诚惶诚恐。
女人们呜呜哭泣,男人厉声呵斥:“别哭!”
挨了鞭子的狗惨叫一声,停止狂吠。
漫漫长夜。
男男女女激烈地讨论,谁应该承担责任?
他们叫喊、咆哮,就要拔刀动武之际,夜色更稀薄了,霞光从山顶拂过,铺满苍穹。
他们突然平静下来。
太阳伸手怜惜地抚摸血迹斑斑的死者的安详的额头。
女人们嚎啕大哭,男人们双手捂脸。有人想溜之大吉,但脚挪不动,罪责的锁链把他与无辜的牺牲品拴在一起。
他们痛苦地相互问道:“谁给我们指路?”
“我们打死的人为我们指路。”东方的一位老人说。
大家沉默了,低下了头。
“疑惑让我们把他抛弃了,”老人随即说,“暴怒让我们把他杀害了,现在爱使我们又接纳了他,他的死令他在我们的生活中复活,他是伟大的战胜死亡的人。”
他们全部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高喊:“胜利属于战胜死亡的人!”
八
年轻人号召:“向爱和力量的圣地前行!”
誓言从千万个喉咙迸发出来:“我们要把今世和来生战胜!”
他们看不清楚目标,可是都怀有同样的热情。他们共同热烈地希望蔑视死亡的危险。他们不再问路有多远,他们心里没有怀疑,走路不感到疲惫。
已逝的引路人的灵魂在他们心中,在他们的前方。他越过死亡,超越生命的界限。
他们走过装满谷物的粮仓,经过播下种子的农田,穿过清瘦的身躯希望重新充盈生命力的贫瘠的土地,沿着人口密集的城市的通衢大道前进,穿越杳无人烟的寂寞的原野,那些过往的日子沉默地把破碎的功绩揽在怀中。他们目睹的破落户的颓垣后面,卧榻曾讥讽食客。
在途中度过了烈日炎炎的漫长的时光,夕阳黯淡下去之际,他们问预言家:“前方是不是我们至高无上的阙顶?”
“不,那是暮云的峰峦上的夕阳的余晖。”预言家说道。
年轻人鼓舞说:“不要停下你的脚步,朋友,踏尽夜的黑暗,我们就会到达光明的国度。”
他们摸黑前行,路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脚下的尘埃以无声的触抚指示方向。
通往仙界的天路上,星斗们用无声的歌词鼓励着他们:旅伴,勇往直前!
引路人凌空传递讯息:快到了。
九
第一抹朝阳在沾露的树叶上闪耀。
星相家说:“朋友,我们到了。”
路边那一望无际的成熟的稻穗在清风中飘**。大地的欢声笑语响应着云霓色彩的变幻。从山麓到河湄,一座座的村子里,每天人流安静地走过。陶工制罐的轮子欢愉地转动,樵夫担柴走向集市,牧童在旷野上放牛,少妇头顶着水罐,顺着河边绿色的小路往家走去。
可是,哪里是帝王的城堡?哪里是金矿?哪儿是辑录杀人惑人的咒语的古圣梵典?
“星斗的暗示是不会错的。他们的信号在这儿陨落。”星相家说完之后,神情虔恭地走到路边的泉水旁。
泉水好似液态的光华在泉眼中涌翻,黎明在溶合笑泪的乐章的大潮中轻**,一箭之遥的棕榈树林中,一间茅屋沉浸在无法言说的宁静里。
一位来自海滨的陌生诗人在门口喊到:“母亲,开门!”
十
一束斜阳照耀着房门。
聚集的人好似在血管中听到洪荒年代创造的暗语:母亲,开门!
门开了。
母亲坐在草榻上,怀抱着婴儿。
等待着阳光照耀晨光怀抱的启明星一样婴儿的脸。
诗人弹着琴,歌声在天空中飘**——胜利属于人类,属于新生儿,属于永生的人。
君主、乞丐、绅士、罪犯、才子、愚民……一齐双膝跪地,共同欢呼:“胜利属于人类!属于新生儿!属于永生的人!”
最后一封信
因为我的错误,空****的寓所愤恨地扭过脸不看我。
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没有一块儿地方是属于我的。
我走到外面,心生不悦。
我决定出租房子,搬到特拉登去。
由于过分悲痛,我很久不敢进阿姆丽的房间。可是房客快来了,房间真得打扫一下。我只能把她上锁的房门打开了。
房间中有她的一双阿格拉 绣花拖鞋、梳子、装着洗发和护肤液的几个瓶子。书架上放着她的课本,一架小手风琴,一本剪贴册装满她收集的照片。长毛巾、上衣、机织布纱丽挂在衣架上。小玻璃柜中是各种玩具、空粉盒。
我在桌后的床板上坐着,从她的红皮书包中取出一本算术练习册,一封信掉了下来,信封未封。信封上有我的地址,是阿姆丽幼稚的字体。
我听闻,人在溺死的那一刻,眼前浮现出浓缩的一生。我好像是个被淹死的人,拿信的一刹那,很多回忆一拥而上。
阿姆丽妈妈去世那年,她才七岁。
我不知为何开始担心她也活不了太久。
因为,她神情忧虑,过早体验生死别离的阴影从未来突然飞来,笼罩着她那乌黑的双眸。
我害怕让她离开我一步。坐在办公室里做事,我生怕猛然间就发生不测。
她姨妈从班基普尔来度假,担心地说:“外甥女学习要耽搁了。现在谁愿意娶个目不识丁的女孩,作为包袱顶在头上呢?”
我内心非常内疚,说:“明天我带她到贝都恩学校报名。”
第二天,她上学了,然而假期远远超过上课的日子。她父亲常常参与命令送她上学的汽车倒开回来的阴谋。
第二年,她姨妈又来度假,得知此事,非常不满:“这样念书不行!我得把她带走,送她上贝那勒斯的寄宿学校。我无论怎样要把她从父亲的溺爱中解救出来。”
她跟她姨妈走了,因为我允许,她是怀着一腔无泪的幽怨走的。
我出门去巴特里那塔圣地游玩,从自己烦闷的心情中逃了出来。四个月没有得到她的消息,我觉得老师的关心已经把她心头的石块消解。
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暗自庆幸把她托付给了“大神”。四个月后回来,我直接前往贝那勒斯看望阿姆丽。半路收到了一封信——还说什么,大神已收下她了!
一切都过去了。
我坐在阿姆丽的房间中把信纸打开了,只见上面写着:我非常想见您。
别无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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