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感觉,跟着冷冷医生越往下走,越不对劲,好像不是要去正常的病房。

“冷医生,我们这是?”

“特殊的病人,我们给予特殊的……看护。你看我的脑袋,还有脖子。”

“我记得新闻上说,秦勇完全没有刑事责任是因为案件发生的时候,秦勇并不知情?”

“对,不过这并不妨碍秦勇是一个危险的人物,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他阴郁,不苟言笑,遇事会选择逃避,喜欢钻牛角尖,可是后来……”冷宁突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

“后来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大部分的想法都是推测,我不能在你去见秦勇之前,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这样你会先入为主,影响你的客观判断,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一个负责人的导师。”

“哈哈,要不要问一下,你的梦想是什么?”

“拉到吧。”苏妍翻着白眼。

很快他们就进了隔离区,冷宁告诉苏妍,今天究竟是哪一个人格还不知道。

“这种事情就像抽奖一样,我女儿以前整蛊我,买了一盒奇怪味道的糖豆——你应该知道那种东西——然后卖家会给一个小转盘给你,转到哪种颜色就吃哪种,我现在每天上班就有这样的感觉。”

“那你最不喜欢哪一个人格?”苏妍问。

“你是以私人的身份问我吗?”

“对呀。”

“我都不喜欢。”

秦勇听见脚步声,从容地站起来,透过玻璃像外看,看到苏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谁?”秦勇眼里充满了兴趣,“新朋友?”

“对。”冷宁说,他看了看右手边的角落。这次没有小女孩,他很欣慰,看来苏妍来了也不是没有好处。

“作家?记者?”秦勇透彻的眼睛里有一丝怀疑,“还是说你是一个给了红包,想偷偷溜进来做直播的小主播?不要以为我在这里与世隔绝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的事情在网上吵得挺厉害的。按照一贯的套路,受害者的家属会试图利用网络舆论施压,然后群众斗志昂扬把我十八代祖宗都骂了无数遍,这时候记者就会对我感兴趣,作家也会,一篇成功的报道,一部取材于现实的小说,都能让一个文字工作者有机会站上行业的顶端,特别是,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对吗?”

“我不觉得我长得漂亮有什么错,”苏妍不顾冷宁的劝阻,她的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可以怀疑我的身份,认为我想炒作,可是这关漂亮什么事?美丽的容貌冒犯您了吗?秦先生?还是说,我的青春与活力让你感受到了一丝不敬?是因为你这失去了自由和已经逐渐衰老的身体让您感到自卑了吗?”

冷宁用手捏着鼻梁,他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现在的局面,苏妍一直瞪着秦勇,秦勇倒是很冷静,他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哦,是个实习医生,我说怎么不像呢。”

“我觉得……”

“打住!”秦勇的嘴里发出啧啧声,“我不是很想和你聊天,因为我已经可以看到,当我在说话的时候,你会在旁边叽叽喳喳,像一个讨打的小麻雀一样,纵然你很漂亮,可是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

“你很老了吗?”苏妍不服气。

“比你老,走吧,不要再来了,实习生就去做实习生该做的事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

“你先出去吧。”冷宁无奈道,“别吵了。”

“冷医生,我……”

“去吧,一会儿我出来再跟你说。”

苏妍见冷宁这个态度,只好气鼓鼓地走了。

“关系户?”见苏妍走远,秦勇问冷宁。

“算是吧。”

“不像你的作风啊。”

“小女孩本来就学这个专业的,来学习学习没什么不好的,对吧?你何必去激怒她呢?”冷宁苦笑道。

“这你不用管。”

“你休息了很久,睡够了?”

“是啊,每天被关在这种地方,其实很累。心里也要盘算很多事情,上次我跟你讲过,我想拯救杜佳玥和秦燃,说实话,我被关在这里,依然有这个想法。”

“秦先国跟我聊了你的过去,他比你健谈。”

“我觉得我的话也不少啊,他都说什么了?”

“你自己的过去,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他应该也不会乱说,对不对?”

“当然。”

“你对自己的童年是什么印象?”

“争吵,颠簸,灰色。”秦勇做了一个抽烟的手势,“憋坏了。”他一边接过冷凝的烟一边说,“还有压力,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压力。经济问题,家庭氛围,我觉得随便一个人都过得比我好,比我快乐。”

“自卑才是你最大的压力。”

秦勇愣了愣,他猛地把烟一口吸完,“自卑啊,怎么说呢?算是吧,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环境里活得很自在。”

“童年里记忆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你在给我做一套我看不见的心理测试题吗?几天不见,冷医生你都已经保守成这个样子了。”秦勇嘲笑地看着冷宁,“在这些东西对我能起什么作用?如果你想研究我,不如想想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

“我保守,是因为我这两天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什么声音?”

“根据你之前的反映,你好像和他们是有过沟通的。”

“他们?”

“你的父亲和你的儿子。”

“对,我看得到他们,我说过的,我也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表现得你对这个病一无所知,为什么?”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你的父亲认为你幻想出了一个时间旅行的故事,来弥补你内心的缺憾,是这样吗?”冷宁问。

“不是。”

“你的儿子说,你有家暴的行为,你承认吗?”

“家暴?”

“对。”

“你觉得我像那种人吗?”秦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觉得像不像没有意义,对吧?你的父亲有过家暴行为吗?”

“有过。”

“多大的时候?”

“在我初中的时候吧……初二,那一年父亲和继母矛盾很多。”

“你害不害怕?”

“没有哪个孩子是不怕家暴的,对吧?我是一个普通人,你问我怕不怕?我当然很害怕,”秦勇越说声音越大,表情却还是很平静,“我的继母在挨打之前给我五块钱,让我出门自己去玩,然后我就听见她的惨叫声,我很想制止这种行为,但是我制止不了,我很弱小。”

“你只是胆怯。”

“胆怯,”秦勇重复了一遍,“可以这么说。自卑让我活在阴影里,这让我很压抑,我什么都干不好,当然,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没有人会喜欢我,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成绩好不好,更不会在意我的想法。同学聚会没有人会在意我去或者没有去,当我迟到五分钟,却发现大家已经在端起酒杯了的时候,我就体会到自己其实是一个透明人。随时会有人打断我的发言,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不重要的人说的话就是废话,没有人喜欢听废话。”

“你不能只看到别人的问题,还有你自己的,当影子遮住你的时候,你……”

“冷医生,光明是高傲的,它看不见黑暗的卑微。”秦勇说,“就算我走出阴影,我依然是阴影,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我就是那块永远被人忽视的,黑暗的地方。”

冷医生用复杂的表情看着秦勇,秦勇落寞地回到**,看样子不太想继续谈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