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秦勇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你最想做什么?”

冷宁摇摇头,“人生不可能重来。”

“所以我才说如果。”

“这种如果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凋谢的花只有第二年才能再盛开,人死不能复生,时间是不可逆转的。”

“这是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冷宁盯着秦勇的眼睛,“这种事情还需要别人来教我吗?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就能看见时钟不停地转动,听见指针滴答滴答,时光荏苒,我们现在都不年轻了,这就是时间流逝的最好证明。”

秦勇淡淡地笑了,“那时钟发明之前呢?”

“这是什么鬼问题?人类不是早就会通过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吗?”

“这我知道,可是那个时候,时间叫什么?”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人类在创造出时间这个词语之前,时间怎么称呼?”秦勇问。

“光阴,”冷宁回答得一本正经,“《管子·山权数》写道,时者,所以记岁也。在过去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时候来为了研究更多状态的对象,才补充了‘间’这个概念。”

“所以说,这个概念,是人为创造的。”

“我不明白你要跟我说什么?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辩论的。”冷宁觉得有点累了,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再一次缺失了,因为墙角的女孩哭得太厉害。

“是不是哭声让你心烦意乱?”

“什么?”冷宁瞪大着眼睛。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就像最开始戒酒时那样。

秦勇没道理知道我会看到墙角里有什么,他想,可是他也说过关于杜小杰的……

“我说那个女孩子。”秦勇指着冷宁的左手边,“那个被侵犯过的女孩子。”

“还好,”冷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承认这两天我没什么耐心,身体上的痛苦会让人性情变得很糟糕,我的头很痛,说话的时候喉咙也很痛。”

“那我建议你还是拿个凳子过来。”

冷宁不想去,可是面对秦勇的眼神他有些心虚,他拿不准秦勇究竟能不能看到那个他认为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女孩子。

镇静一点,他告诫自己。

“稍等。”冷宁强迫自己对着秦勇微笑了一下,马上他就后悔了,虽然没有镜子,但透过他和秦勇之间的玻璃他能看到一点自己脸部的虚影。

比哭还难看。

墙角的女孩蹲着,把脸埋在双臂里,冷宁发现他靠近女孩的时候,她的哭声变得微弱了一些。

“我拿了凳子就走,”冷宁默念,“我怎么都不干,只是过来拿凳子。”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秦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冷宁的语气紧张。

当他走到凳子旁边时,女孩只与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弯腰拿凳子。

女孩此时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叔叔,我一直在哭,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冷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女孩继续把脸埋着,低声抽泣。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拿了凳子回到秦勇面前。

“墙角有什么?”秦勇好奇地问。

冷宁斜着身子看了一眼墙角,若无其事地说,“你看不到吗?”

“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恩……”秦勇笑着说,“大人总是说谎话。”

“什么?”

“我儿子经常这样跟我说。”

“你儿子……”冷宁反应过来,应该是秦勇体内秦燃的人格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多重人格里,每一个人格都是有独立思想的,不过要让一个小朋友的人格发出这种感叹,说明他整天生活在谎言里。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冷宁说,“你今天反复提到了时间,那么你说说你的看法。”

“《金刚经》第二十一品,非说所说分里,有这样一段话‘须菩提,汝无畏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秦勇读了一段经文,“冷医生,你明白这里面的含义吗?”

“我不喜欢宗教。”

“如果没有宗教信仰,这个社会将充满了谋杀和放纵,人们也将把自己禁锢在黑暗中。”

“这个话,我觉得你应该对秦先国说。”

秦勇没回话。

“仅仅只靠神的赏赐来维持一个人的正派,那么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告诫,宽慰,渴望着童话般的美好,只是为了熬过那原本就不好过的日子。信仰能解决什么问题?”

“解决一切问题。”

“信仰如何解决你的问题,秦勇?”

“你还没有回答我,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秦勇岔开话题。

“我不明白。”

“简单来讲,就是佛对须菩提说,你不要以为佛会想着,我应当有所说法。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须菩提问佛,为什么?佛回答,如果人们说佛有所说法,那就是在诽谤佛,这样说的人并不理解佛法。须菩提,所谓的说法,其实是无法可说,只是说佛在说法而已。”

“很绕口。”

“后来还有一段,佛说,所谓众生,他之所以成为众生,也就是因为他们是非众生,只是叫他们为众生。”

“这和我们之前提到的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佛家认为,一切相皆非相。就像你坐着的凳子,它是凳子吗?它不是凳子,只是恰好叫做凳子。它也可以是其它的任何东西。”

“它还能是什么?”

“大海,公路,甚至是宇宙。宇宙也可以是大海,是凳子。我们叫它们什么没有关系,他们的本质就在那里,你怎么叫都一样,你只有理解了这个,才能理解我后面说的话。”

“如果你不是戴着铁链在身上,我几乎会认为你是一个俗家弟子。”

“这些都不重要。你刚才也说了,古时候只有时,没有间,时间这个概念是为了研究那些特别状态下的物体而创造的。我们创不创造时间,时间都在那里。只是人们一厢情愿地去认为时间不会回头,并且溜得很快。”秦勇歇了一会儿,“所以时间究竟是什么,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对不起,我无法……”

“我的妻子,”秦勇打断他,“还有儿子,最开始是死于交通意外。”

“交通意外?”

“对,交通意外……”

“等等,”冷宁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知道在你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直都知道,警察,医生,护士都有跟我说过。我人格分裂,所以免于死刑,不过你们这儿有那么一两个护士对我很有敌意,这不太专业吧?”

“谁?”

“不认识,”秦勇耸耸肩,“我又不是来消费的,犯不着去投诉什么。”

“好了,接着往下说。你已经对我撒过谎了,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交通意外……”秦勇把尾声拖得很长,看上去是再回忆。

可冷宁总觉得,秦勇故意拖长的语调背时的眼神,充满了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