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有些沉闷。

皇帝赵乾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说吧,顾青山今日在做什么?”

跪在阶下的小太监身子一抖,将头埋得更低。

“回陛下,顾大人……顾大人辰时三刻才到衙门。”

“嗯?”赵乾的动作停住。

小太监不敢隐瞒,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顾大人昨日自己掏钱,置办了茶具火炉,还定做了一张……躺椅。”

“今日,顾大人便将那躺椅搬到院中槐树下,生火,煮茶,然后……然后就躺在上面,晒着太阳,听着曲儿。”

小太监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的那道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赵乾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才华盖世的年轻人,满怀报国之志,却被朝中旧臣联手排挤。

衙门破败,空无一人,连开办的经费都被人卡着。

他心怀激愤,却又无处申诉。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最消极,也最孤傲的方式,进行无声的抗议。

那不是享受。

那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是对这个朝廷的无声控诉!

“好,好得很!”赵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气的不是顾青山,而是那群自以为是的老臣。

他们把朕亲自选中的麒麟才子,逼到了在自家衙门里“躺尸”明志的地步!

这哪里是打顾青山的脸,这分明是把巴掌扇到了朕的脸上!

一股愧疚与怒火,同时在赵乾胸中翻腾。

他误会顾青山了。

他以为这年轻人有通天之才,必有不凡心性,能自己打开局面。

他没想到,朝堂上的刀子,杀人不见血,竟能将一个人的锐气消磨至此。

“朕的良臣,受委屈了。”赵乾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陛下……”小太监颤抖着开口。

“去,传朕旨意!”赵乾的脚步猛然停住,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与此同时,柳树胡同尽头的新政试验司里。

顾青山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从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前朝的话本,书名《霸道相爷俏书生》。

里面的情节曲折离奇,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看得他啧啧称奇。

他翻过一页,端起手边的小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街市的烟火气。

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什么新政,什么KPI,什么富国强兵,都见鬼去吧。

只要这群老大人能继续把他当空气,他能在这里躺到天荒地老。

他甚至开始规划,明天是看《紫禁秘史》,还是看《状元郎风流记》。

他打了个哈欠,将书盖在脸上,准备小憩片刻。

皇宫,文华殿。

皇帝赵乾绕过了所有程序,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他直接对身边的掌印太监下令。

“拟旨!一道送往户部,一道送往国子监与翰林院!”

掌印太监不敢怠慢,立刻研墨铺纸。

“著户部,即刻从朕之内帑中,划拨白银十万两,作为新政试验司启动经费!不得有误,一个时辰内,务必送达!”

内帑!

掌印太监的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纸上。

动用皇帝的私人金库,这可比从国库拨款的意义大太多了。

这代表着皇帝用自己的钱,在支持这个新衙门!谁敢再伸手,就是跟皇帝本人过不去!

“再拟一道!”赵乾的声音没有停顿。

“国子监监生陈平、张猛、李斯年……翰林院庶吉士王翰、赵启……以上十人,即刻停了手中一切课业差事,调入新政试验司,任司务、主事之职,辅佐司丞顾青山!”

皇帝一口气念出了十个名字。

掌印太监一边记,一边心惊。

他知道这些人,全都是在国子监和翰林院里最扎眼的那一批。

不是因为家世,恰恰相反,他们大多出身寒微。

他们扎眼,是因为他们太拼了,太想往上爬了,是对新政和改革最狂热的一群年轻人。

这些人,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

“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内,必须到新政试验司衙门点卯!谁敢迟到,朕亲自摘了他的功名!”

“遵旨!”

顾青山睡得正香。

他梦见自己终于搞砸了差事,被皇帝罢了官。

他揣着攒下的俸禄,在江南买了一座大宅子,雇了十几个丫鬟,每天的生活就是听曲、看戏、游湖。

他正梦到自己躺在船上,吃着丫鬟剥好的葡萄,笑得合不拢嘴。

“吱嘎——砰!”

一声巨响,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盖在脸上的话本滑落在地。

只见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当先一人,是个传旨的太监,满脸严肃。

太监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个穿着学子袍和低阶官服的年轻人。

他们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灯笼,脸上是混杂着激动、狂热与崇拜的神情。

顾青山还懵着。

那十个年轻人目光在院里一扫,瞬间就锁定在了歪脖子槐树下,那个穿着七品官服,刚从躺椅上坐起来的顾青山身上。

下一秒,他们仿佛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整理衣袍,对着顾青山,躬身九十度,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下官陈平!”

“下官张猛!”

“下官王翰!”

……

十个洪亮的声音汇成一股声浪,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响。

“参见司丞大人!”

顾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下官?

司丞大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

胡同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穿着户部官服的官吏,在一名主事的带领下,指挥着十几个力夫,抬着一口口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咚!”

“咚!”

“咚!”

一口口大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户部主事快步走到顾青山面前,递上文书,满脸堆笑。

“顾大人!您要的经费,陛下特批,从内帑拨了十万两!下官给您送来了,您点点数?”

他说着,打开了离得最近的一口箱子。

“哗——”

一片刺眼的银光,晃得顾青山睁不开眼。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铸雪花银。

顾青山看着眼前这十个眼神发光,恨不得立刻为新政抛头颅洒热血的“卷王”下属。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堆成小山,足够在京城买下一条街的银子。

他脸上的肌肉**了几下。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人有了。

钱也有了。

皇帝的尚方宝剑,就悬在头顶。

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拖延了。

被逼到悬崖边的顾青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必须尽快,找一个山高皇帝远,民风淳朴,绝对搞不出任何政绩的地方,把这十万两银子和这群人的热情,全都挥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