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太和殿。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满朝文武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人说话。

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皇帝赵乾站在御阶之上,背着手,望着殿门外的夜色。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内阁首辅李德裕站在他的身后,像一尊石像。

更远处的官员们,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殿柱,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更深处,是化不开的忧虑。

北方的消息,还没有来。

这一战,赌上了大梁未来二十年的国运。

没人睡得着。

一名小太监躬着身子,小步挪到李德裕身边。

“首辅大人,丑时了。”

李德裕眼皮动了动,没有回应。

赵乾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

“几个时辰了?”

“回陛下,距离战报送出的时间,已经过了六个时辰。”

赵乾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六个时辰。

八百里加急,也该到了。

还没到,就是最坏的消息。

殿内的气氛又压抑了几分。

有年轻的官员,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就在这时,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要亮了。

也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宫城之外遥遥传来。

那马蹄声很急,很乱,完全不符合宫城的规矩。

像是一匹不要命的疯马。

殿内的所有官员都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望向殿外。

赵乾的身体绷紧了。

他听见宫门处传来守卫的呵斥声,然后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一个嘶哑到破裂的嗓音,从远处猛地炸开。

“大捷——!”

声音穿透了晨曦前的薄雾,撞进了太和殿。

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雁门关大捷——!”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带着疯狂的喜悦。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疯了一样冲过广场,冲上丹墀。

他身上的甲胄破烂,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出血。

他甚至忘了礼仪,连滚带爬地冲进殿门。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蛮族主力……尽没!”

“敌酋博尔术……生擒——!”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信使,像是看着一个幻影。

下一秒。

“轰!”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文武百官的胸腔里炸开。

一名白发苍苍的御史,扔掉了头上的官帽,抱着身边的同僚又哭又笑。

户部尚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兵部的官员们互相拥抱,用拳头捶打着对方的铠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赢了!”

“我们赢了!”

赵乾从龙椅上霍然起身。

他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抢过信使高举的战报。

他扯开火漆,展开那份写满了字的绢帛。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串数字上。

我军伤三千,亡一千。

斩敌十五万,俘虏十二万。

赵乾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着那匪夷所失的战损比,看着那辉煌到不似凡间的战果。

他猛地抬起头,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从他的眼角滚落。

李德裕走到他的身边,看着战报上的内容,老迈的身躯也止不住地颤抖。

“陛下,天佑我大梁!天佑我大梁啊!”

赵乾一把抓住李德裕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德裕,你看到了吗!”

“朕得顾卿,如高祖得张良,光武得邓禹!”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他一人,可比百万师!”

消息像长了翅膀。

它飞出紫禁城,飞过皇城的宫墙。

第一个听到消息的,是守卫宫门的禁军。

一名刚刚换防的校尉,听完传令官的通报,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身边的士兵推了推他。

“头儿,啥事啊?”

校尉猛地回过神,他解下腰间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口。

然后,他拔出腰刀,用尽全力敲击着身边的盾牌。

“当!当!当!”

“赢了!”

他对着整条大街,用尽全力嘶吼。

“雁门关大捷!蛮狗被杀光啦!”

大街上,早起的百姓和小贩,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扭过头,看着那个发疯的校尉。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揉了揉耳朵。

“军爷,你刚说啥?”

“我说,我们打赢了!”

“蛮王博尔术,被顾总帅活捉了!”

整条大街,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那卖炊饼的老汉,把手里的炊饼往天上一扔。

“我的娘嘞!”

“打赢了!”

“大家别买了!今天炊饼不要钱!”

“轰!”

整条街都炸了。

“真的假的?”

“顾总帅把蛮王给活捉了?”

“我的天爷啊!”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们是惊愕。

然后,是不信。

当一份份从宫里抄录出来的捷报,贴满城墙布告栏时,所有人都疯了。

无数的百姓涌上街头。

他们互相传递着这个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狂热的喜悦。

酒楼里,掌柜的把所有藏酒都搬了出来,摆在门口,见人就倒一碗。

“随便喝!今天我请客!”

绸缎庄的老板,剪开一匹匹红色的绸布,从楼上扔下来。

“都拿去!给咱们的英雄接风!”

平日里最抠门的当铺朝奉,也打开了柜台,把一些死当的物件拿出来,分给街上的穷人。

整个京城,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最热闹的地方,是各大茶肆。

说书先生的桌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话说咱们那位顾总帅,身高一丈,腰阔十围!”

一名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口沫横飞。

“他站在帅台之上,眼放神光,不出帅帐,便知天下之事!”

“他掐指一算,便知蛮人何时疲,何时乏!”

“他再抬头一看,便知天时何在,地利何处!”

底下有茶客高声喊道。

“先生,快说说那朵烟花!”

“对!听说是一朵烟花,就灭了蛮人三十万大军!”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呷了口茶。

“各位看官,这可不是普通的烟花。”

“此乃天火!是顾总帅借来的天火!”

“他对着天空吹了口气,天上就降下一朵红莲业火,正正好好,开在蛮人的头顶!”

“那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满堂喝彩。

顾青山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被彻底神化。

“在世兵圣”。

“大梁守护神”。

“文曲星下凡”。

各种各样的称号,被安在了他的头上。

皇宫,养心殿。

赵乾的狂喜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忙碌。

他一边批阅着奏章,一边下达着旨意。

“传朕旨意!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囚犯,皆减刑一等!”

“传朕旨意!举国同庆三日!三日之内,不禁宵,不闭市!”

“还有!”

他抬起头,看向李德裕和几位内阁重臣。

“顾青山的封赏,你们拟个章程出来。”

“不,朕要亲自拟旨!”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要以我大梁开国以来,最高的规格,迎接这位不世出的奇才凯旋!”

“朕要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李德裕等人躬身领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

赵乾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独自一人,走到御案前。

内侍早已铺好了纸,研好了墨。

赵乾拿起那支紫毫大笔,深吸了一口气。

他蘸饱了墨,手腕悬空。

笔锋落下。

四个大字,出现在了那张明黄的圣旨上。

国士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