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大典的喧嚣落在了身后。

顾青山被安置进一处皇家别院。

院子很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皆是御赐。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垂手立在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顾青山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是一池秋水,几尾锦鲤摆动着尾巴。

他没有看鱼。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皇帝赵乾在御辇里说的那些话。

“好好休养。”

“朕给你放个长假。”

“三日之后,太和殿,朕要亲自为你举行封赏大典。”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将他钉死在名为“国士无双”的牌匾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

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水是玉泉山取的晨露。

入口,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三日。”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我只有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那场封赏大典,就是他的断头台。

他能想到的所有退路,似乎都被皇帝堵死了。

告老还乡?

皇帝只会觉得他谦逊,然后用最好的太医给他调理身体。

自污名声?

在泼天的功劳面前,任何小的过错都会被解读为不拘小节。

装疯卖傻?

他看着窗户水中的倒影,那张脸平静得不像话。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会疯。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

地板是金丝楠木铺就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飘**的鬼魂。

一个被困在泼天富贵里的鬼魂。

他的一生,不,是两世为人,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无助。

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窗前。

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一个能让他从这场荒诞大梦中彻底抽身的办法。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两块金属在摩擦。

【检测到核心任务“大国崛起”已完成,最终因果律闭环已形成。】

顾青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系统?”

他在心里呼唤。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他的疑问,继续用它那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语调陈述。

【“被迫内卷光环”系统即将进入休眠模式。】

【感谢宿主配合本次文明观察实验。】

顾青山愣住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问。

“实验?”

【本系统源于高维文明,旨在观察低维文明社会在引入特定变量后,其社会演化的可能性。】

【宿主顾青山,编号734,为本次实验中被随机选中的变量投入体。】

【实验目标“大国崛起”已达成,数据已收集完毕,实验结束。】

系统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每一个字,顾青山都听得懂。

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被命运捉弄的倒霉蛋。

我只是一只小白鼠。

一只被扔进迷宫里,观察其如何挣扎,如何奔跑,如何把整个迷宫搅得天翻地覆的小白鼠。

他过往经历的每一次身不由己,每一次阴差阳错,每一次被逼上梁山,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巧合。

那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想笑,却发现嘴角僵硬,根本扯不动。

“那你们观察到了什么?”

他用干涩的嗓子问。

“观察到一个想躺平的咸鱼,是如何被你们逼成救国英雄的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处理一个超出它预设程序的问题。

【数据分析表明,个体意志在强大的外部因果律干涉下,其反抗呈现非线性衰减。】

【结论:文明演化的关键节点,个体英雄的出现,具备可操控性。】

顾青山听着这冰冷的结论,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不想再争辩什么。

跟一台机器,有什么好争的。

“所以,你要走了?”

他问。

【系统即将进入休眠,剥离过程将在十秒后开始。】

【作为对实验体配合的补偿,被动技能“智者光环”已固化,宿主可永久保留。】

顾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智者光环。

那个能让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别人还深信不疑的神技。

竟然被留下了。

这算是……遣散费吗?

【剥离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机械的倒数声在脑海中响起。

顾青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不舍,也没有愤怒,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二,一。】

【剥离完成。】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最后一次检索数据库。

【祝您……拥有理想的人生。】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

顾青山感到脑海深处,某种无形的,一直束缚着他的枷锁,“咔”的一声,彻底断裂。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就像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行走了万里路的人,突然卸下了所有的行囊。

他睁开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窗外的秋水依旧泛着涟漪,远处的宫女太监依旧垂手而立。

可他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能闻到空气中桂花的香气。

能听见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自由了。

那个把他当成木偶,肆意摆布他,将他推向一个又一个巅峰的系统,消失了。

他不再是小白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阵凉爽的晚风吹了进来,拂动他的衣袍和发梢。

他抬头看向天空。

一轮明月正悬挂在夜幕之上,清澈,明亮。

他看着那轮明月,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有了系统。

没有了那该死的“被迫内卷光环”。

他终于可以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也终于可以为自己,堂堂正正地,“躺”一次了。

三日后的封赏大典。

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太和殿。

钟鼓齐鸣,乐声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