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试验司的衙门里,气氛掉到了冰点。

顾青山昨天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当吏部正式的调令文书送来,确认了试点地点就是石阳县时,那点被强行煽动起来的热血,瞬间凉透了。

陈平拿着那份盖着吏部大印的公文,手指都在发抖。

“司丞大人……真的……批下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屋子里,其余九个年轻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石阳县……”

王翰喃喃自语,他昨天回去后,特意查了南阳郡的卷宗。

不查还好,一查,他昨晚就没睡着。

“三年之内,连死三任县令,一个病死,一个被流民冲进县衙打死,还有一个……失踪了。”

他每说一句,屋子里的温度就仿佛降一分。

“当地大族七姓,把持了九成以上的土地和人口,形同土皇帝,朝廷政令不出县城三十里。”

“那地方,连张完整的地图都没有,山里全是土匪流寇,官道上都敢劫杀商队。”

一个叫李斯年的翰林院庶吉士,扶着额头,身体晃了一下。

“我们这十个人,加上司丞大人,够干什么的?”

“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另一个国子监生张猛,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绝望。

“完了,全完了,我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位……主官。”

“别说了!”陈平忽然低喝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司丞大人自有他的深意,我等岂能妄自揣测!”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深意?

能有什么深意?带着十万两白银,领着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一个土匪窝里送死?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官场。

新政试验司衙门里的愁云惨淡,在朝堂上,则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太和殿早朝。

几项事务奏报完毕,兵部尚书杨士奇,慢悠悠地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陛下。”

杨士奇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听闻,新政试验司的顾司丞,已经为新政选好了试点之地?”

御座上的赵乾,面色平静。

“确有此事。”

杨士奇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陛下可知,顾司丞选的是何处?”

他不等皇帝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南阳郡,石阳县!”

“石阳县”三个字一出口,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在听到这个地名后,脸上都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杨士奇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身面向众臣,朗声说道。

“诸位同僚,或许有的对这石阳县不太熟悉。本官不才,因兵部职司,对各地险要略知一二。”

“那石阳县,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盗匪横行,宗族为王!我大梁开国百年,朝廷的王法,就从未真正落到过那片土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内阁首辅李德裕,嘴角翘起。

“臣真是佩服顾司丞的勇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大概就是此等黄口小儿了。他这是择地试点吗?不,他这是择地赴死!”

“哈哈哈!”

他身后几名武将,跟着发出了粗豪的笑声。

整个朝堂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一些原本就对新政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看向李德裕等人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怜悯。

看吧,你们推举的好人才,这就是个疯子。

户部尚书陈宏谋皱着眉,出列道。

“陛下,石阳县情况特殊,绝非试验新政之地,还请陛下三思,令顾青山重选一地。”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

就连当初支持顾青山的一些官员,此刻也动摇了。

这不是胡闹吗?

这不是拿陛下的信任和朝廷的经费当儿戏吗?

内阁首辅李德裕,与吏部尚书张廷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他们也想不通。

顾青山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险,太让人看不懂了。

李德裕正准备出列,想为顾青山转圜一二。

御座上的皇帝赵乾,却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青山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

“朕,准了。”

养心殿内。

皇帝赵乾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的,正是顾青山亲笔所书的上奏。

奏疏上的字迹清秀有力,内容却简单得近乎狂妄。

“臣,顾青山,请以石阳县为新政试点,一年为期,若事不成,臣自当引颈受戮。”

落款下面,没有半句解释。

身旁侍立的老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情绪有些不对。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乾的目光,就落在那“石阳县”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是年轻人意气用事?

是被杨士奇等人逼到了墙角,愤而行此险招?

还是……另有深意?

赵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挥了挥手。

老太监会意,立刻从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正是那份被皇帝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无为论》。

赵乾没有再看那些具体的条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执一驭万”与“藏富于民”八个字上。

他反复揣摩着这八个字。

顾青山的核心理念,不是简单的增收节支,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治理逻辑。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选择富庶的苏阳县,成功了,杨士奇会说,那是地方底子好,与新政无关。

选择繁华的宛城郡,成功了,朝中老臣会说,那是官府掌控力强,换谁去都一样。

任何一个“正常”的选择,都会给反对者留下攻击的借口。

新政的成功,会被归功于其他。

而一旦失败,所有的罪责,都会由新政来背负。

这不公平。

赵乾的眉头紧紧锁起。

突然,他的脑中像是有电光一闪。

他想到了顾青山在殿前所说的另一句话。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赵乾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啪!”

他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何等的气魄!

何等的胸襟!

顾青山他不是在求功,他是在为新政立命!

他不是在选择一个容易成功的地方,去为自己博取功名。

他是在选择一个最不可能成功的地方,去堵住天下所有悠悠之口!

石阳县是什么地方?

是一块绝境之地,是一块朽烂之木。

若新政能让这块朽木发出新芽,哪怕只是一点点绿意,那都将是无可辩驳的丰功伟绩!

那将向天下所有人证明,他的理论,他的新政,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足以让顽石点头,让枯木逢春的无上大道!

“庸才才求易,天才方求难。”

赵乾在殿中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激动。

“他不是在选一个县,他是在选一个战场。一个能让所有反对者都闭嘴的战场!”

“好!好一个顾青山!”

赵乾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与快意。

“别人都想着借新政的东风,好让自己青云直上。”

“唯独他,是想借天下最锋利的刀,为朕,斩开这盘根错节的旧疾沉疴!”

他眼中的光芒,灼热得吓人。

“此子,有屠龙之志!”

他快步走回书案前,抓起朱笔,看也不看那份奏疏,直接在封皮上写下几个大字。

“准奏!朕,静候佳音!”

圣旨传出,朝野哗然。

太和殿中,刚刚还在嘲笑顾青山不自量力的杨士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不仅同意了,甚至连一句质询都没有。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神情振奋的君主,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