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的声音带着颤,在空****的偏厅里回响。

“刘氏宗族的管家刘三爷,在衙门口求见!”

他说完,厅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平、王翰等十个年轻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们看向顾青山,眼神里全是询问。

孙得禄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送到嘴边,眼睛的余光却瞟着顾青山,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等着看这位京城来的贵人如何应对。

顾青山拿起那个黑乎乎的杂粮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他没有看那个慌张的衙役,也没有理会孙得禄的目光。

“让他等着。”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内心:不见,绝对不见。见了就得喝酒,喝酒就得谈事,谈事就得花钱,我这钱还有大用,得用在刀背上。)

孙得禄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陈平等人也愣住了。

顾青山将馒头丢回桌上,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孙县令。”

“啊?下官在。”孙得禄连忙放下酒杯。

“请你立刻将石阳县所有在册的官吏,不论品级,全部召集到县衙正堂。”

顾青山看着他,继续说道:“本官有要事宣布。”

孙得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大人,这……天色已晚,而且刘三爷还在外面……”

“一刻钟内,我要在正堂看到所有人。”顾青山打断了他,“谁不到,就算他自己辞了官。”

他说完,转身就朝正堂走去。

陈平等人立刻跟上,留下孙得禄一个人,脸色变幻,站在原地。

一刻钟后,石阳县衙的正堂。

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歪歪斜斜。

堂下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多个人,从八品的县丞、主簿,到不入流的典史、驿丞,一个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投向堂上那个独自站立的年轻人。

孙得禄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很不好看。

顾青山没有坐,他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张不知挂了多少年,早已泛黄卷边的《官员考成条文》。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德、能、勤、绩、廉”之类的套话。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慢慢走过去。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抓住那张羊皮纸的下缘,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脆响,羊皮纸被撕成两半。

堂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顾青山将那半截废纸扔在地上。

孙得禄的眼皮狂跳。

“陈平,取笔墨纸来。”顾青山吩咐道。

陈平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顾青山提笔饱蘸浓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他写完,将纸高高举起,面向众人。

纸上,是两个词。

钱粮。

人丁。

“从今日起,废除县里所有苛捐杂税和繁杂考核!”

顾青山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新政试验期内,本官只看这两样!你们所有人的官位、俸禄、前程,都与这两个指标挂钩!”

他放下纸,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错愕的脸。

“我给你们解释一下规矩。”

“以去年县衙的黄册数据为基准,三年内,你们各自负责的片区,‘钱粮’,也就是全县总税收,和‘人丁’,也就是在册户籍人口,这两项指标,每年增长超过三成者,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完成目标,但增长不足三成者,原地不动。”

“任何一项指标,若是比去年还低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

“就地免职,永不叙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官吏们像是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只看钱粮人丁?这算什么考成?”

“这不是逼着我们去刮地皮吗?”

“人丁?现在流民遍地,谁还入户籍啊,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顾大人!”

孙得禄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对着顾青山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

“您这个法子,恕下官不敢苟同!朝廷考核,历来以德行为先,教化为本。您这般只重数字,不问手段,与酷吏何异?这是与民争利,不合祖制啊!”

“是啊,大人,此法粗鄙,万万不可!”县丞也跟着附和。

“请大人三思!”主簿躬身说道。

一时间,堂下反对声四起。

顾青山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内心:对对对,就是这个效果。赶紧闹,闹大了我正好上书,说地方官吏抵制新政,我干不下去了,请求回京。完美。)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陈平说了一个字。

“抬。”

陈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他和张猛、王翰几人,合力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进了正堂。

“咚!”

木箱被重重放在堂前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口箱子吸引了过去。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顾青山走上前,亲自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他掀开了箱盖。

没有一丝声音。

堂下所有官吏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银光照亮了每一张脸,也照出了他们眼中压抑不住的贪婪。

“这是第一年的奖金。”

顾青山指着箱子,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万两,只是个开始。”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冰冷。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开荒也好,招商也罢,甚至把山里那些流民哄下山,变成你们治下的佃户都行。”

“我只要看到数字增长。”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别跟我谈什么仁义道德,也别跟我扯什么百年大计。你们的仁义,就是让治下的百姓有饭吃。你们的大计,就是让本官看到报表上的数字在涨。就这么简单。”

“做得到的,有赏!”

他拍了拍那口装满白银的箱子。

“做不到的,就滚蛋!”

“滚蛋”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清楚。

堂下鸦雀无声。

官吏们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听着那句“就地免职,永不叙用”的威胁,脸上的表情从不屑、质疑,迅速变成了震惊、贪婪,最后定格在恐惧上。

他们忽然明白,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上官,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玩真的。

而且,他用的是他们所有人都能听懂,也最无法抗拒的方式在玩。

孙得禄张着嘴,刚刚准备好的一肚子“祖制”、“大义”,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任何“祖制”,在这口箱子和头顶的乌纱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青山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内心:很好,威逼利诱都到位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把这十万两银子折腾光。只要钱没了,我的差事就算办砸了。)

“散会。”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后堂,留下满堂官吏,对着那箱银子,心思各异。

会议结束,官吏们失魂落魄地走出正堂。

他们不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而是各自拉开距离,眼神闪烁,彼此之间充满了审视和戒备。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

如何搞钱。

如何搞人。

夜深了。

县丞张德海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主簿钱文昭。

钱文昭闪身进来,关上门,连客套话都没有。

“老张,你我共事多年,我就直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城南那片山坳,荒地多,听说聚集了不少从外地逃来的流民。那块地,以前没人要,现在可是香饽饽了。”

县丞张德海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先划个道道。”钱文昭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县城就这么大,肉就这么多。谁负责城东,谁负责城西,谁去招揽流民,谁去联络商户,咱们得先说明白了。不然明天为了抢人抢地,自己人先打起来,那才叫笑话。”

张德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说得对。”

他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许久才开口。

“是该划个道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