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最近很满意。

他在县衙后院的角落,亲手挖了个三尺见方的小池塘。

塘里还没放鱼,水也有些浑。

他却搬了把躺椅,坐在塘边,看了一上午。

一名心腹下属脚步杂乱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出事了!”

顾青山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内心:皇帝又下圣旨了?这次是让我把池塘扩大到能跑船吗?)

下属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是邻县,安丰县!流民聚众生事,把县衙的粮仓给围了!”

顾青山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池塘上挪开。

“安丰县的事,让安丰县令去头疼。你急什么?”

(内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邻县的锅,我可不背。)

下属的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可……可那些流民打出的旗号,是冲着咱们来的!”

顾青山坐直了身体。

“把话说清楚。”

“他们喊……喊着‘效仿石阳新政,反遭盘剥’!说官府学着咱们,只登记人头,却不发一粒救济粮!矛头……矛头全指向您这位新政的始作俑者!”

顾青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内心:这帮蠢货,抄作业都抄不明白!我这边又是分田又是给农具,他们那边就光学了个KPI?现在出事了,想把锅甩到我这个“出题人”身上?)

他可以不在乎安丰县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这名声要是臭了,传到皇帝耳朵里,他那“著书立说,天下表率”的罪过就更大了。

到时候别说躺平,怕是得被绑在改革的战车上,一辈子都下不来。

(内心:我发明了一把手术刀,他们却拿去当板砖用,现在还要怪我刀太锋利?)

顾青山站起身,脸上的悠闲一扫而空。

“不能坐着等死。”

他看着下属。

“去,准备三套最不起眼的便服,再叫上王翰和张虎,备三匹快马。”

下属愣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要……”

“去安丰县看看。”

顾青山的声音很冷。

“我倒要亲眼瞧瞧,他们是怎么把我的经,给念歪的。”

***

两日后,安丰县城。

顾青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戴一顶破斗笠,活脱脱一个进城讨生活的庄稼汉。

王翰和张虎也换了短打扮,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刚进城门,顾青山就皱起了眉头。

城门口,几个衙役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农。

“这个月的入城费,涨到五十文了,不知道吗?”一个衙役用脚踢翻了老农的菜筐。

青菜滚了一地。

老农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官爷,饶了我吧!往日只要十文,我这一车菜也卖不了五十文啊!”

“少废话!县尊大人说了,要学石阳县,广开财源!拿不出钱,就别想在这摆摊!”

衙役说完,还往菜叶上踩了两脚。

顾青山默不作声,拉着王翰二人,绕了过去。

街上的气氛很压抑。

商铺门口大多冷冷清清,行人们也都是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股惶恐。

他们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邻桌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正在低声咒骂。

“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个月的商税刚交完,这个月又派下来一个‘新政建设捐’!”

“什么新政,就是变着法子抢钱!我听说,县衙给底下官吏下了死命令,这个季度收不上来税,就直接滚蛋!”

“可不是嘛!我家对门的布庄,就因为交不起税,掌柜的直接被抓进大牢了,店也封了。”

“他们还美其名曰,这叫‘唯二考’,是石阳县顾青天传下来的法门!”

“呸!什么顾青天!我看就是个催命鬼!”

顾青山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内心:好家伙,这黑锅扣得严丝合缝。刘成安这个王八蛋,是打算拿我的名声给他当垫脚石啊。)

他放下茶碗,起身结账。

“走,去乡下看看。”

他们租了一辆牛车,往城外走。

一路上,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良田被木栅栏围了起来,上面插着“官府垦荒区”的牌子。

栅栏外,一群群农夫呆呆地站着,看着自己世代耕种的田地。

王翰忍不住,上前问一个老农。

“老乡,这地怎么都围起来了?”

那老农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麻木。

“被乡里的赵大户‘买’走了。”

“买?”

“哼,给的钱,连一季的收成都不够。可我们不卖不行啊。”老农指了指远处一个穿着吏服的人,“官府的人帮着他们圈地,说这是为了响应县尊大人的号召,集中土地,好向上面报垦荒的数目。”

张虎脾气火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不是明抢吗!”

老农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顾青山看着那些被圈占的土地,又看了看那些农夫绝望的脸,一言不发。

他知道,安丰县的官吏们,把“唯二考”里的人丁和钱粮,彻底玩成了杀鸡取卵的数字游戏。

***

牛车继续往前,来到一个叫李家村的村落。

村口一片死寂,闻不到一丝烟火气。

村道上长满了野草,几户人家的院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顾青山跳下牛车,走进村子。

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前,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顾青山快步上前,从怀里摸出水囊,递到老人嘴边。

“老人家,喝口水。”

那老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动了动。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你们……是过路的?”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

“是。”顾青山蹲下身,“老人家,村里的人呢?”

“跑了,都跑光了。”老人喘着气说。

“为什么跑?”

老人咧开嘴,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官府……说要学石阳县的新政。”

顾青山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做的?”

“一个月前,衙役来村里,把所有人都登了记。我那个逃荒好几年的儿子,也给写在了册子上。”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茅草屋。

“他们说,我家从三口人,变成了四口人。”

王翰在一旁问。

“登记了人头,给你们发粮食了吗?分田地了吗?”

老人听到这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干瘦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笑了,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粮食?田地?”

“他们登记完人头,第二天就来收人头税!说我们家多了口人,就要多交一份税!把我们最后一点存粮都给收走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顾青山。

“都说石阳县的顾青天是活菩萨,让流民有饭吃,有田种。”

“可他们学了新政,我们的日子,比以前闹饥荒的时候,还苦。”

“以前只是饿肚子,现在,我们还欠着官府一屁股的债。”

老人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仿佛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顾青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老人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里。

(内心:我只想自己一个人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内心:可……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那套“事不关己,只为自己躺平”的道理,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