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金砖铺地,蟠龙绕柱。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皇帝赵乾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最终落在了队列前方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

顾青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身形笔直,神态平静。

(内心:这大朝会的阵仗,比前世公司开全体动员会还吓人。皇帝老板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得人后背发毛。)

这场最高规格的朝议,只有一个议题:石阳试点及新政的未来。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带情绪。

“石阳试点一年,功过是非,众卿皆有耳闻。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杨士奇一步跨出队列。

他手持笏板,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躬,再转身环视同僚,脸上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沉痛。

“陛下!”

杨士奇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嗡嗡作响。

“臣,有话要说!”

他没有再纠结于安丰、平原几县的乱象,那些事,顾青山一纸《补充条例》便已化解。

今日,他要诛心。

“石阳县的税收是涨了,垦田是多了。可臣敢问一句,我大梁立国之本,是冷冰冰的数字,还是天下百姓的人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言辞恳切。

“新政以‘唯二考’为纲,驱使官吏只知追逐钱粮人丁,不问百姓疾苦。长此以往,官场将再无仁义道德,只剩锱铢必较!国人将只知利而不知义,只知算计而不知廉耻!”

“此法,是在败坏人心!是在动摇我大梁三百年的国本!”

杨士奇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引得不少须发皆白的老臣连连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这番话,句句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你顾青山能让百姓吃饱饭又如何?我大梁要的是知书达理、心怀仁义的子民,不是一群只知道埋头赚钱的逐利之徒。

(内心:来了来了,经典的企业文化价值观绑架。业绩做得再好,只要说你价值观不行,就能一票否决。这套路,几千年都没变过。)

顾青山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杨士奇见状,矛头直指顾青山。

“顾司丞!你敢说,你的新政,教化何在?仁义何存?”

一时间,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青山身上。

皇帝赵乾也看着他,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轮到顾青山发言了。

他走出队列,对着皇帝躬身一礼。

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始长篇大论地引经据典,反驳杨士奇的“仁义论”时,他却只是平静地开口。

“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满朝哗然。

杨士奇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无话可说?这是认罪了?

连皇帝的眉头都微微皱起。

顾青山抬起头,直视皇帝,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但臣为陛下,从石阳县带来了一些‘土产’。”

土产?

众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这太和殿上,你拿什么土产出来?红薯干还是咸鸭蛋?

(内心:辩经?跟这帮老学究辩经,不是自取其辱吗?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对付他们,就得用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顾青山对殿外候着的陈平递了个眼色。

片刻后,在所有官员疑惑的目光中,陈平、王翰等人抬着几块用布蒙着的巨大木板,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大殿。

“砰!砰!砰!”

几块木板被依次立在殿中,发出的闷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士奇喝道:“顾青山!此乃朝堂重地,岂容你装神弄鬼!”

顾青山不理他,只是对着皇帝一拱手。

“陛下,请看。”

他说完,伸手一把扯下了第一块木板上的蒙布。

布落下,一块近一人高的木板展现在众人眼前。

木板上,是用木炭画出的一根根粗细不一的黑色柱子,高低错落。每根柱子底下,都标注着年份和“垦田亩数”的字样。

最左边的一根又细又短,代表着新政之前。而最右边代表着现在的一根,几乎要冲到木板顶端。

“这是……”

一个官员忍不住出声,却又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怪异的图画。

顾青山又扯下第二块布。

这一次,木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饼,被分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里都写着字,什么“田赋”、“商税”、“杂项”,旁边还标注着奇怪的符号。

“这又是什么?”

“看着像个大饼……”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顾青山面无表情,扯下了第三块布。

木板上,是两条弯弯曲曲的黑线。一条从左下角,一路昂扬向上,顶端写着“人均收入”。另一条则从左上角,一路俯冲向下,末端写着“罪案发生率”。

这种前所未聞的“图表”,给所有朝臣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比起奏折里那些枯燥、冗长的数字,这些简单、直观的图画,将石阳县一年来的惊天变化,**裸地展现在了每一个人面前。

增长,是一飞冲天的增长。

下降,是断崖一般的下降。

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有力。

整个太和殿,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在点头附和杨士奇的老臣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几块木板,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顾青山终于再次开口。

他伸出手指,点着第一块木板上那根最高的柱子。

“杨大人问臣,仁义何在。臣以为,这就是仁义。”

他的手指划向第二块板。

“这是增长的田地,这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根基。”

他又指向第三块板上那条向下的曲线。

“这是下降的罪案。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余钱,自然就不会去偷去抢。这就是教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诸位大人讲的都是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下官不懂。下官只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天冷了要穿衣。新政,就是为了这个。”

他转过身,最后看向杨士奇,语气平淡。

“臣以为,让百姓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仁义。让国家府库充盈,就是最好的教化。”

杨士奇看着那些简单粗暴,却又无可辩驳的图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华丽辞藻,准备了无数关于“仁义道德”、“祖宗之法”的宏大论述。

可此刻,在这些活生生的事实面前,他所有的准备,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不堪一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让百姓饿着肚子去谈仁义道德吗?

难道说让府库空虚,再去奢谈教化万民吗?

他不能。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响起。

皇帝赵乾,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径直走到了那几块木板面前。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赵乾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完全被那条陡峭的增长曲线吸引了。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在那条代表“人均收入”的曲线上,从头到尾,缓缓划过。

他的眼中,异彩连连。

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任何辩论了。

许久,赵乾收回手,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脸色灰败的杨士奇,扫过震撼失语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顾青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