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政院的衙门,设在了皇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

青瓦灰墙,门前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两棵上了年岁的老槐树。比起六部那些气派的官署,这里安静得像个前朝的养老衙门。

顾青山对此很满意。

地方偏僻,意味着来串门的人少。来的人少,他摸鱼的时间就多。

他为自己履新后的生活定下了明确的目标。

把所有事都交给手下,自己每天的任务,就是喝茶、看报、等下班。

督政院大堂,也是新衙门里唯一像样的地方。

顾青山召集了他从石阳县带来的所有旧部,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

陈平、王翰等人穿着崭新的官服,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在堂下,眼神里全是光。

顾青山清了清嗓子,准备给这群打了鸡血的年轻人,好好讲一讲新公司的企业文化。

“督政院初立,事务繁多。”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本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定下一个章程。”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内心:对,章程就是,不许内卷,准时下班,保住发际线。)

陈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山长深谋远虑,我等愚钝。还请山长示下!”

“山长”这个称呼,是他们私下里对顾青山的尊称,沿用了书院里的传统,此刻在衙门里喊出来,更添了几分追随者的虔诚。

顾青山很受用地点点头,继续说:“本官的意思是,新政推行,非一日之功。我们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要劳逸结合。”

他看着众人,加重了语气。

“身体,才是做事的本钱。从今日起,非紧急公务,不得在衙门逗留至深夜。都听明白了吗?”

他以为会听到一片欢呼。

结果,堂下一片死寂。

陈平、王翰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内心:怎么回事?带薪摸鱼的道理,他们怎么就不懂了?)

“山长!”

陈平再次站了出来,他眼圈发黑,神情却极度亢奋。

他转身向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两名小吏抬上来一口大箱子,打开箱盖,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文书。

陈平从最上面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双手呈上。

“山长,我等不敢懈怠。这是属下们连夜拟定的《新政全国推广方略》,总计一百零八页,请山长审阅!”

顾青山接过那本册子,入手沉重。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瞬间挤满了他的视野。

“第一阶段,京畿地区全覆盖,限期一月……”

“第二阶段,江南、中原富庶州府同步推行,限期两月……”

“第三阶段,三个月内,将‘唯二考’推广至大梁王朝每一个州、每一个县!”

顾青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三个月?

他当初在石阳县搞试点,一个县都用了一年。这群人要把新政铺满全国,居然只给自己三个月?

(内心:疯了,这群人绝对是疯了。我计划用三年都未必想干完的事,你们打算九十天就搞定?)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陈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从那些眼神里,看到了对自己“无为而治”思想的狂热解读。

他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能摆出一副欣慰的表情,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甚好。”

“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有你们在,本官,很放心。”

陈平激动得脸都红了。

“为山长分忧,为陛下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顾青山把那本要命的方略递了回去,用一种甩包袱的语气说道。

“计划很周详,就按这个办。”

他看着所有人,说出了那句准备好的“金句”。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官……和陛下顶着。”

(内心:千万别出事,千万别来烦我。拜托了。)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响彻大堂。

这群被顾青山忽悠瘸了的年轻人,领了尚方宝剑,立刻化作一群猛虎,冲向了各自的公房。

整个督政院,在成立的第一个时辰里,就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皇帝赵乾的案头上,很快就摆上了督政院递上来的第一份奏章。

奏章不长,核心内容就是陈平那份《新政全国推广方略》的精简版。

赵乾看着那“三个月内覆盖全国”的豪言壮语,龙心大悦。

“好!好一个督政院!好一个顾青山!”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钱粮正在从帝国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汇入国库。

他拿起朱笔,看都没看细节,直接在奏章末尾批下两个大字。

“准奏!”

随即,他高声下令:“传朕旨意,将此方略,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总督、各府知府!”

一道道代表着皇帝意志的政令,如飞火流星,从京城射向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

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内,假山嶙峋,曲水流觞。

暖亭之中,几个身穿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人正围坐着品茶。

为首的,正是江南士族之首,清河崔氏在江南的旁支家主,崔源。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容阴郁的官员,正是前不久因反对新政而被连降三级,贬回原籍的礼部侍郎,周文康。

一名管家匆匆走进暖亭,将一份刚从驿站抄录的公文递了上来。

“老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崔源接过公文,展开一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公文传给旁边的周文康。

“周大人,看看吧。这就是京城里那位顾少卿,给我们江南送来的‘新气象’。”

周文康看完,将公文重重拍在石桌上。

“荒唐!”

他冷哼一声。

“一个黄口小儿,在石阳那等穷乡僻壤做出点微末功绩,就真以为自己能经天纬地了?”

另一位盐商巨富跟着摇头。

“三个月推行全国?他以为地方州县是什么?是他家后花园的菜地,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崔源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此政,在京城里是纸上谈兵,一旦出了京城的地界,必然寸步难行。”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等都是受大梁祖制庇佑之人。这新政要断我们的根,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周文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崔公的意思是?”

“硬顶,是蠢材所为。”

崔源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陛下的政令,我们自然要遵从。督政院的方略,我们也要认真学习。”

他话锋一转。

“但江南有江南的规矩,一千五百个县,就有一千五百种情况。新政与地方祖制相冲,水土不服,怎么办?只能暂缓推行,上书请求朝廷体谅。”

“田亩犬牙交错,难以丈量,怎么办?只能多花几年时间,慢慢清查。”

“地方大族阻挠,百姓愚昧不化,怎么办?只能苦口婆心,慢慢教化。”

他看着众人,笑了笑。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用数不清的公文,报不完的困难,去跟那位年轻的顾少卿打交道。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一双手,能批得了几份文书,能解决几个县的‘实际困难’。”

众人抚掌大笑。

“崔公高见!”

“这叫‘软钉子’!让他有力无处使!”

周文康也露出了笑容。

“好一招阳奉阴违。我们就联合江南各家,织一张大网,看他怎么挣扎!”

一张无声的网,从富庶的江南开始,迅速朝着整个大梁铺开。

督政院,后堂。

顾青山正享受着甩锅后的第一个清闲午后。

他躺在一张新买的竹制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眯着眼睛,感受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

(内心:完美。下属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躺平。这才是领导该有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下是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听听曲儿,还是去西郊的湖上泛舟。

“砰!”

他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王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崇拜与兴奋,只剩下凝重的神色。

“山长!”

顾青山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茶杯扔出去。

他皱起眉,有些不悦。

“何事如此惊慌?”

王翰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加急文书递了过来。

“山长,冀州传来消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冀州知府,联合下辖七县县令,一同上书。称新政过于激进,与地方千年祖制相冲,百姓人心惶惶,恳请朝廷体谅地方难处,暂缓推行‘唯二考’!”

第一个公开的软钉子,出现了。

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都要快。

顾青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知道,真正的麻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