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在前面引路,脚步又轻又快。

顾青山跟在后面,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从太和殿到御书房,路不长。

这段路,此刻却格外难走。

(内心:完了,秋后算账的流程来了。待会儿是先哭呢,还是先磕头?要不要当场晕过去,直接病退?)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百种告病还乡的说辞。

每一种听起来,都像是通往断头台的捷径。

御书房到了。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皇帝赵乾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明黄色的龙袍衬着他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山。

顾青山走进去,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站好。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内心:只要我不说话,老板就发现不了我的存在。只要我装死,麻烦就追不上我。)

书房里没有声音。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流走。

顾青山感觉自己的腿站得有些发麻。

赵乾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手里抓着一摞奏折。

他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看着顾青山。

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欣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哗啦——”

一摞奏折被狠狠摔在顾青山面前的地上。

纸张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赵乾的声音,跟着砸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执一驭万’?”

“这就是你的‘天下无内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铁锤,敲在顾-青山的心上。

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青山心中一凛。

(内心:糟了,是真生气了。看来装死这一招是行不通了。)

他准备好的那套“臣有罪,请辞归田”的说辞,已经涌到了嘴边。

他正要跪下,把这套流程走完。

赵乾的语气却变了。

那股逼人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他疲惫地坐回龙椅,身体向后靠去。

整个人,都陷进了那片明黄的深沉里。

“朕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朕也知道,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想借此机会,毁掉新政,毁掉你。”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散落一地的奏折,牢牢锁住顾青山。

“朕不问你有没有罪。”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又清晰。

“朕只问你,有无解决之法?”

这句话,像一座山,轰然压下。

压得顾青山准备好的一切说辞,都碎成了齑粉。

(内心:我……)

他想说“没有”。

他想说“臣才疏学浅,不堪重负,求陛下放过”。

可他看着赵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君王的威严,没有盛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把这场豪赌进行下去的答案。

顾青山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蒙混过关。

皇帝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把整个朝堂的压力,都扛了起来,只为了给自己腾出这一间御书房,问出这一个问题。

信任。

有时候比刀剑更伤人。

顾青山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小命要紧。

清闲日子更要紧。

想要保住这两样东西,就必须给皇帝一个交代。

一个能让他满意,又能让自己脱身的交代。

(内心:怎么办?怎么办?问题出在执行层,KPI压得太狠,下面的人就开始念歪经。这是典型的管理失控。)

(内心: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我一个人去查,去纠正。全国一千五百个县,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我得找一批人,替我去管。)

(内心:得成立一个独立的监督部门。不参与具体执行,只负责检查和问责。就像……前世公司的监察部,或者叫审计部?)

他的脑中,闪过前世公司里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部门。

闪过那些穿着西装,拿着报表,到处挑错找茬的同事。

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把活儿派出去”的懒人方案,逐渐成型。

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创造一个新的岗位,让别人去卷,而自己,依旧可以高高挂起。

顾青山沉默了许久。

久到赵乾眼中的光,都快要熄灭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惶恐,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气氛为之一变。

“臣……或许有一法。”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重新燃起火苗。

“说。”

“乱象起于地方,根子在于监督不力,权责不清。”

顾青山组织着语言,将脑子里那个现代管理学的概念,套上了古代的外壳。

“督政院负责制定方略,如同大脑。地方官府负责执行,如同手足。”

“如今,大脑与手足之间,缺少了眼睛和耳朵。”

他看着皇帝。

“所以,臣以为,当在督政院之下,另设一司,专司巡查之职。”

“巡查?”

赵乾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

顾青山继续说。

“从京中选派干练、忠诚之臣,授以皇权,巡行天下。不问政务,不涉地方,只查新政推行之实情。”

“查户数,不是只看账本,而是要入户抽检,看其是否为分家之伪作。”

“查税收,不是只看银两,而是要走访商户乡民,问其有无苛捐杂税。”

“查罪案,不是只看卷宗,而是要明察暗访,听其有无压案不报之冤屈。”

他每说一条,赵乾的眼睛就亮一分。

顾青山抛出了最后的关键。

“巡查之后,便是问责。”

“所查之事,桩桩件件,不经地方,不入内阁,直报督政院与陛下御览。”

“证据确凿者,无需朝议,由督政院拟罪,陛下朱批,就地免职,或下狱论处。”

“此法,或可名为……”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早已想好的名字。

“巡查问责。”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赵乾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一下。

敲在顾青山的心尖上。

(内心:应该……能过关吧?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就是把锅甩给了新成立的巡查司。我还是只用坐在京城看报告就行。完美。)

许久。

赵乾睁开了眼。

他看着顾青山,眼神复杂。

有赞叹,有审视,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一个‘巡查问责’。”

他缓缓开口。

“朕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青山身边,亲手扶起了他。

“这个巡查司,就交给你来筹建。”

“司中官员,由你亲选。”

“朕再给你一道密旨,吏部、兵部、大理寺,皆要全力配合于你。”

顾青山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内心:不是吧?又是交给我?我就提供一个创意,怎么执行的活儿又是我了?)

他刚想开口推辞。

赵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了一句让他无法拒绝的话。

“朕知道你怕麻烦。”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这个天下,总要有人来干些麻烦事。”

“朕信你。”

顾青山看着皇帝的眼睛,把所有推辞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条咸鱼,又被皇帝架在火上,狠狠地烤了一回。

而且,看样子,还要被一直烤下去。

他只能躬身行礼,接下这份新的重担。

“臣,遵旨。”

皇帝眼中,那熄灭的希望之火,此刻已经重新燃起,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