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冀州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

陈平勒住马缰,身后的王翰与李默也随之停下。

三骑快马,数十名禁军,在初升的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总算到了。”王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

陈平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座雄城。

城门大开,两列官吏早已等候在官道两侧。

为首一人身穿知府官袍,面带笑容,远远便拱起了手。

“下官冀州知府孙百安,恭迎钦差大人!”

身后的官员们齐齐躬身,声音洪亮。

“恭迎钦差大人!”

陈平翻身下马,王翰与李默紧随其后。

孙百安快步上前,目光在三人年轻的脸庞和特制的巡查使官服上扫过。

“三位大人一路辛苦。接风的宴席早已备下,快请入城。”

陈平抱拳回礼。

“孙知府客气了。我等奉皇命而来,不敢耽搁,还请知府大人先带我等前往府衙,交接公务。”

孙百安脸上的笑容更盛。

“不急,不急。陛下与顾大人体恤下情,我等做地方官的,更不能慢待了京中来的栋梁。”

他不由分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位大人乃是贵客,先歇马乏,再谈公事不迟。”

他态度恭敬,言辞恳切,让人找不到半点拒绝的理由。

陈平与王翰对视一眼,只好随他入了城。

冀州府衙的后堂,一场盛大的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孙百安领着冀州的大小官员,轮番向陈平三人敬酒。

他们口中全是歌功颂德的话。

“新政乃是千古未有之良策,我冀州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顾大人经天纬地之才,我等地方官僚,唯有仰望。”

“三位大人年纪轻轻便身负皇恩,前途不可限量啊。”

酒过三巡,王翰放下酒杯,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孙知府,我等此来,是为巡查新政推行实况。不知冀州在户数清丈与税额核算上,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满堂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孙百安端着酒杯,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愁。

“难啊!”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大人有所不知。我冀州地处北地,民风彪悍,土地贫瘠。朝廷的政令是好的,可到了下面,总有那么些刁民不肯配合。”

他身旁的一位县令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大人。下官治下的县,为了清丈田亩,衙役的腿都跑断了。可那些宗族大户,把地契藏着掖着,祖宗的地,一分一毫都不让外人看。”

另一人也开始诉苦。

“还有那户籍,更是难上加难。一家十几口人住一个院子,你让他分户,他就要死要活,说我们官府要拆散他们一家人。”

一时间,整个酒桌化作了诉苦大会。

官员们个个声泪俱下,仿佛他们不是朝廷的命官,而是受尽委屈的百姓。

他们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地方财政困难、民风彪悍、众口难调。

就是没人说一句,自己是如何应对的,具体的数字是多少。

陈平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这场宴席,名为接风,实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宴席连开三天。

陈平三人被各种名目的宴请拖住,根本没有踏入府衙公房一步。

第四天清晨,陈平直接堵在了孙百安的府衙门口。

“孙知府,接风洗尘已经三天,我等今日,必须开始查阅卷宗。”

他的语气不带感情,脸上也没有笑容。

孙百安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样子。

“陈大人说的是,是下官疏忽了。”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主簿吩咐。

“快,带三位大人去卷宗库。”

卷宗库设在府衙最偏僻的一个跨院里。

推开大门,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堆满了书架,书架上、地上,全是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卷宗。

光线从唯一的窗户透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一个年迈的库吏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三位大人,冀州上下三十七年的户籍、税务、田亩文书,全在这里了。”

王翰皱起眉,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我们要看的是新政推行以来的账目,为何拿这些陈年旧档来搪塞?”

库吏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回答。

“大人有所不知。新旧更替,账目繁杂。孙大人吩咐了,为了让三位大人看得清楚明白,我等正在连夜整理,将新旧账目分开归档。”

李默上前一步,拿起一份卷宗,吹开上面的灰尘。

“那要整理多久?”

库吏伸出两根手指。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还请大人们耐心等待。”

王翰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

“荒唐!你们这是故意拖延!”

库吏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

“大人息怒,小人不敢啊。实在是人手不足,文书太多,我等也是有心无力。”

陈平拦住了还想发作的王翰。

他看着满屋的发霉卷宗,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一脸无辜的库吏。

他知道,他们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对方表面上对你毕恭毕敬,实际上,让你寸步难行。

回到驿馆。

王翰一脚踹翻了凳子。

“欺人太甚!这帮老狐狸!他们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儿糊弄!”

李默也垂头丧气。

“宴请是接风,哭穷是诉苦,卷宗在整理。他们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我们手里的圣旨,就像一张废纸。”

年轻的官员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政治的险恶。

他们焦躁,迷茫,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不行,”李默站起身,“我要写信回京,向山长求助。请山长定夺。”

王翰没有反驳,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陈平一直沉默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

夜色渐深,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山长说过,我们是他的眼睛和耳朵。若是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还要回去问大脑,那我们这趟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王翰和李默都沉默了。

是夜,陈平辗转难眠。

他想起了临行前,顾青山塞进他怀里的那个锦囊。

“若遇无法决断之事,可依次拆开。”

他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那个缝制精美的锦囊。

他犹豫再三,终于解开了系绳,倒出了里面的纸条。

月光下,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别跟老狐狸吵架,去找最跳的那只鸡。”

陈平看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皱起了眉。

老狐狸,指的自然是孙百安那群人。

吵架没用,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证明了。

那……最跳的鸡,又是什么意思?

他捏着纸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冀州这潭水,谁是狐狸,谁又是鸡?

鸡……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中,闪过了这几日宴席上的一个画面。

在所有官员都哭穷卖惨的时候,有一个人,虽然也在附和,但眉宇间,却总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与跋扈。

那个人,是冀州盐铁司的经历,孙百安的小舅子。

陈平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亮了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纸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