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迈过歪斜的营门,没去看那个靠着门柱打瞌睡的哨兵。
蹲着修指甲的那个抬了下眼皮,又继续低头忙活。
顾青山径直走向那群聚在一起赌钱的士兵。
他站定,那群人吆喝得更起劲了,没人理他。
“军需官在哪?”
他的声音不大,穿不透嘈杂的呼喝声。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赌局中央的地面上。
叮当一声脆响。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
七八双眼睛同时盯住那块银子,又慢慢移到顾青山身上。
“我问,军需官在哪?”
一个士兵指了指营地深处最大的一座建筑。
“钱爷在那边。”
顾青山转身就走,没人去捡那块银子。
军需仓库的门前,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他看见顾青山走过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有何贵干?”
“顾青山。”
顾青山拿出那份手令。
“从今天起,接管神枢营。”
军需官钱得多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
“原来是顾大人,失敬失敬。小人钱得多,忝为本营军需官。”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顾青山往仓库里走。
“大人,您看,这就是咱们神枢营的家底。账册都在这儿,您随时过目。”
他从一张满是油污的桌上,拿起一本封面发黑、纸张卷边的册子,递了过来。
顾青山没有接。
他环视整个仓库,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
“叫你的人,都出来。”
钱得多愣了一下。
“大人,这……”
“把所有人都叫到仓库外面空地上。”
顾青山重复了一遍。
钱得多不敢再问,转身出去吆喝。
很快,十几个穿着杂乱的库丁和伙夫,懒洋洋地在外面站成一排。
顾青山走到门口。
“从现在起,仓库封存。”
他从怀里拿出两张盖着自己印信的封条,亲自贴在仓库大门上,交叉封死。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转头看着钱得多。
“清点所有物资,重新登记造册。”
“从今天起,所有物资出入库,必须有我亲笔签发的领用单,以及接收方的双重签字。”
钱得多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人,这不合规矩吧?军中后勤,向来是……”
“从今天起,我就是规矩。”
顾青山打断他。
“你,还有你。”
他随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人。
“你们俩识字吗?”
两人点了点头。
“很好。你们两个,一组负责登记入库,一组负责登记出库,账目分开,每日核对。若有差错,我只问你们。”
这套流程,钱得多听都没听过。
(内心:交叉审计,最基础的财务防作弊手段。先让你们自己人和自己人互相监督。)
顾青山又叫来一个亲兵。
“去,找块最大的木板来,立在食堂门口。”
“每天吃了多少米,用了多少柴,发了多少兵器,损耗了多少箭矢,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让全营的兵都看着。”
钱得多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新规矩施行的第一天,营里就炸了锅。
午饭时,伙夫去领米,被告知需要顾大人的手令。
一队士兵要去靶场,领箭矢时,也被告知需要顾大人的手令。
整个神枢营的运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停滞。
兵士们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钱得多找到顾青山,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大人,您看,这……这底下的人都怨声载道啊。”
“军营不是衙门,事事都要批条,这仗还怎么打?”
顾青山正在看那两个文书初步整理出来的库存清单,头也没抬。
“按规矩办。”
第二天,钱得多又来了。
“大人,不好了!仓库东南角漏雨,泡了两百斤白面!”
顾青山放下笔,跟着他去看了。
所谓的漏雨处,只有几片瓦有些错位,地上确实摆着十几个破了口的麻袋,白面和着泥水,糊成一团。
“记下来。”
顾青山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
第三天,一名百户来报,说新发的腰刀,有二十把还没用就卷了刃,要求换一批。
顾青山依旧是那句话。
“记下来,旧刀入库,再发新的。”
一时间,整个神枢营里,到处都是“意外”。
饭菜越来越难吃,兵器越来越不好用。
士兵们的怨气,开始从针对繁琐的新规矩,转向了顾青山这个新来的主官。
这天夜里,三更刚过,营地西北角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军粮仓库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顾青山冲出营房时,半个营地的人都已经被惊醒。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
烧的是靠近门口的一小堆陈年稻草,粮仓主体并未受损。
钱得多的副手,一个叫赵三的男人,满脸黑灰地跑过来。
“大人,幸好发现得及时!应该是夜里巡逻的弟兄不小心,火把掉下来引燃了干草。”
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闪躲。
顾青山没理他,径直走向粮仓。
他带来的两个亲兵,此时正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士兵。
亲兵手里,还提着一个没倒干净的油罐。
“大人,人抓住了。”
“他想把油泼在粮袋上,被我们按住了。”
那个被抓住的士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不是我!是赵管事!是赵管事让我干的!”
他指着钱得多的副手赵三。
赵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转身就想跑。
两个亲兵动作更快,一左一右将他架住。
“冤枉!大人冤枉啊!”
赵三声嘶力竭地喊着。
顾青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不好奇你为什么要烧粮仓。”
他看着赵三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只好奇,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青山站起身。
“吹号,集合。”
天还没亮,神枢营两千多名官兵,睡眼惺忪地被赶到了校场上。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顾青山站在高台上,他的身后,跪着钱得多,赵三,还有那个纵火的士兵。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这几天都在骂我。”
顾青山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传得很远。
“骂我的规矩多,骂我让你们吃饭都吃不痛快。”
台下的士兵们一阵**,没人敢接话。
顾青山拿起一本册子。
“这是我让人清点出来的仓库实录。”
“神枢营在册两千三百一十二人,按朝廷军需标准,我们仓库里,现在应该有大米三百石,过冬棉衣两千套,精钢腰刀一千五百把,羽箭十万支。”
他顿了顿,将那本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可实际上呢?大米不到一百石,还掺了沙子!棉衣只有五百套,里面的棉花都发了霉!腰刀全是些卷了刃的废铁!箭矢的箭头,是铁做的!”
“你们知道剩下的东西去哪儿了吗?”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钱得多。
“问他!问问他,你们的粮食,你们的冬衣,都变成了他家里的金子,变成了他顿顿吃的肥肉!”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烧粮仓吗?因为不烧,这笔烂账就再也藏不住了!”
台下的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军饷月月不缺,日子却过得猪狗不如。
愤怒的吼声,汇成一片。
“杀了他!杀了这帮蛀虫!”
“杀了他!”
钱得多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顾青山抬起手,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那是皇帝御赐的尚方宝oken。
他走到钱得多面前。
“依据大梁军法,贪墨军饷,盗卖军资者,斩。”
剑光一闪。
钱得多的头颅滚落在地。
顾青山没有停,又走到赵三和那个纵火士兵面前。
“破坏军备,动摇军心者,斩。”
又是两道血光。
三颗人头,并排摆在高台上。
浓重的血腥味,压过了火把的烟味。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顾青山提着还在滴血的剑,走回台前,面向所有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来这里,只办三件事。”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然后拿最锋利的刀,去挣自己的功名富贵!”
他将剑插回鞘中。
“现在,所有人,回去吃饭!”
“今天的早饭,管够!”
人群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下。
“愿为大人效死!”
哗啦一声,校场上两千士兵,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愿为大人效死!”
喊声直冲云霄。
顾青山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内心:总算把后勤这个最大的坑填上了。不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下仇家可结大了。)
他知道,这三颗人头,只是一个开始。
仓库里的账本干净了,可军营外的黑账,才刚刚翻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