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勤政殿。
皇帝赵乾只召了内阁三位大学士,以及户部、兵部两位尚书。
他想在最小的范围内,先听听核心臣子的看法。
顾青山站在殿门外,整理了一下官袍。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艰难的辩论。
可当他迈入殿门,脚步却顿住了。
殿内站满了人。
乌压压一片,全是身穿各色铠甲的武将。
为首的,正是大将军杨威。
他身后,站着十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老侯爷,每个人身上的功勋章绶,几乎挂满了前胸。
(内心:完了,说好的小范围沟通会,怎么开成了批斗大会?这阵仗,是要三堂会审吗?)
皇帝赵乾坐在上首,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看到了顾青山,对他点了点头。
“顾爱卿,来了。”
顾青山走到殿中,向皇帝行礼。
他能感到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背上。
赵乾拿起那份奏折,轻轻扬了扬。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想议一议顾爱卿这份……”
他话未说完。
大将军杨威一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猛,坚硬的石板地砖都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杨威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有罪!”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拿着奏折的手,停在半空。
杨威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
“臣听闻,有小人蛊惑陛下,欲行‘军功授田’之乱政,此举有三大危害,足以动摇国本啊!”
他声音悲怆,回**在殿中。
“其一,土地乃国之根本,历代皆为皇庄、官田、民田,各有归属。若以军功授田,田从何来?无故夺占民田,是为与民争利!强征勋贵庄田,则人人自危!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其二,军制乃百年大计,赏罚自有法度。若以土地为赏,则军中将士,人人皆为私利而战,不再为国尽忠!今日为五亩地拼杀,明日便可为十亩地倒戈!此乃乱我军制之举!”
“其三,边军将士,浴血奋战,戍守国门。京营安逸,何功之有?若京营士卒可因操演之功获田,置边关数十万将士于何地?军心必乱,边防必溃!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杨威每说一条,便磕一个头。
三个响头磕完,他身后那十余名老将、老侯爷,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臣等,附议!”
“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此乱国小人!”
苍老而决绝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扑向御座上的皇帝。
为首的一位独臂老侯爷,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
“陛下,臣这条手臂,是三十年前在北境为国丢的。”
“若陛下执意推行此策,臣……唯有解甲归田,方能报陛下不杀之恩!”
“臣等,愿解甲归田!”
十余名老将,齐声高呼。
这是一场**裸的逼宫。
用半生军功,用整个勋贵集团的荣辱,来逼迫皇帝低头。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御座上脸色铁青的皇帝。
另一个,是站在风暴中心的顾青山。
(内心:我只是想在自己公司内部搞个股权激励试点,怎么就上升到要颠覆整个行业了?这锅太大,我真背不动。黄了,这项目今天必须黄了。)
皇帝赵乾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一股怒火,正在他胸中升腾。
就在这寂静即将被龙颜之怒打破的前一刻。
顾青山动了。
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杨威。
他向前一步,对着跪在地上的十几位老将、老侯爷,深深地躬身一礼。
“各位将军、侯爷,误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威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顾青山直起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下官的奏请,从未想过要在全国、全军推行此策。”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顾青山转向皇帝,再次行礼。
“陛下,臣在奏折中写得明白。”
“此策风险巨大,下官岂能不知?其中利弊,盘根错节,若骤然推行,必生大乱。”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所以,臣的奏请,只是……在我统领的神枢营残部这一支部队里,进行一次‘小范围’的、‘可控的’试验。”
“试验?”
独臂老侯爷皱起了眉头。
“没错,试验。”
顾青山点头,语气诚恳。
“神枢营是什么光景,在座各位将军比我清楚。用这么一支烂到底的部队做试验,最合适不过。”
“若试验失败,证明此法不通,一切作罢。神枢营烂了,也不过多烂一点,绝不牵连诸位将军麾下任何一支强军。”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威。
“若试验成功……那也只是证明,我顾青山带的这支烂泥扶不上墙的部队,能打几场仗而已。”
“这似乎,也碍不着各位将军什么事吧?”
他用最谦卑的姿态,说出了最噎人的话。
一场惊天动地的“国策之争”,被他轻描淡写地降级为“一个试点项目的内部管理办法”。
杨威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祖宗之法”、“社稷安危”的宏篇大论,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他们可以反对动摇国本的国策。
但他们有什么理由,去干涉一个主官,在自己那个人人嫌弃的破营里,搞点“内部激励”的“试验”?
杨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
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青山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
“关于试验所需田亩的来源,下官也做了初步规划。绝不会与民争利,更不会动用各位将军、侯爷名下的任何一寸土地。”
他看着杨威,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的地,是我从军费的烂账里抠出来的;我的兵,是各位将军不要的。”
“我用自己的钱,练自己的兵,天经地地义。”
“至于能不能打胜仗,那是我的事,似乎也与各位无关。”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杨威和所有勋贵的脸上。
他们瞬间想起了那几本被顾青山攥在手里的账册。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荒谬的尴尬。
皇帝赵乾看着殿下的顾青山,眼中的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老将,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仿佛人畜无害的顾青山。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既然只是试验。”
“那便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