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拿着那卷圣旨回到神枢营,像拿了一块烙铁。
他回营的消息,比他坐的马车跑得还快。
营地里,操练停了,赌钱的吆喝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从营房里探出头,或者三五成群聚在角落,目光跟着他走。
关于勤政殿那场对峙,关于三个月后的演武,各种版本的故事已经在营里传开了。
兵士们的脸上,混杂着不安、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顾青山没有回自己的营房。
他径直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让亲兵吹响了集结号。
尖锐的号声划破营地里的窃窃私语。
两千多名官兵,从各个角落涌向校场,队列站得歪歪扭扭。
他们看着台上的顾青山,看着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东西,没人说话。
空气绷得很紧。
(内心:开全体动员大会了。产品发布会前的最后一次内部打气,成败在此一举。)
顾青山没有开口。
他挥了挥手。
四个亲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盘走上高台,重重地放在地上。
木盘上盖着一块黑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木盘吸引了过去。
顾青山伸手,一把扯下黑布。
底下不是兵器,不是军饷,而是一个精细的沙盘。
沙盘上没有关隘城池,只有一片片规整的田地,还有河流、村庄和道路。
兵士们都看懵了。
“这是京郊西山脚下,最肥的一片官地。”
顾青山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他指着沙盘上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土质松软,紧挨着永定河故道,种什么长什么。”
他又指向另一片。
“还有这里,背靠官道,收成运到京城,半天就到。”
一个百户忍不住问。
“大人,您给我们看这个……是啥意思?”
顾青山拿起那卷圣旨,高高举起。
“陛下有旨!”
校场上所有士兵,哗啦一下,全部单膝跪地。
“三个月后,神枢营与京营三大营之一,于京西大营公开演武!”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许多人的身体都开始发抖。
跟京营精锐打?那不是送死吗?
顾青山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演武,既是考核,也是你们挣前程的机会。”
“陛下金口玉言,凡演武有功者,重赏!”
他放下圣旨,拿起一根木杆,指向沙盘。
“现在,我跟你们说说,赏什么,怎么赏。”
他的木杆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演武之中,斩敌一甲者,赏此地五亩!”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夺敌军旗一面者,赏此地十亩!”
“若能冲垮敌阵,阵中所有校尉、百户,各赏田二十亩!”
“所有赏田,官府立契,刻你们自己的名字,永为私产,可传子孙!”
顾青山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田契,由我顾青山个人作保!由当今陛下,亲自背书!”
整个校场,先是寂静。
然后,如同烧开的热水,瞬间沸腾。
“我的娘,斩一个兵,给五亩地?”
“这地是京郊的!一亩能顶咱们乡下十亩!”
“疯了!大人疯了!陛下也疯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种地,给地主当牛做马。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在演武场上砍倒一个敌人,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感觉,比做梦还不真实。
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叫张麻子,是神枢营里最老的兵痞之一,因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
他挤出人群,走到台下,仰头看着顾青山。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
“大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俺就问一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们……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兵痞,真的……真的配有自己的地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沸腾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是啊。
配吗?
他们是什么人?
是别人挑剩下的废物,是犯了军法的囚徒,是勋贵家里不要的垃圾。
他们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一定是个骗局。
一个画出来的大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青山身上。
他们眼中的狂热退去,变回了怀疑和麻木。
顾青山环视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
(内心:来了,最关键的信任危机。光有激励方案不够,还得让团队相信老板不是在画饼。演技,该上场了。)
他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到那个叫张麻子的老兵面前。
他蹲下身,扶起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张麻子。”
“张麻子。”
顾青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再是烂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的命,值五M地,十亩地,甚至一个百户、千户的爵位!”
他站起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
“三个月后,我们要打败那些看不起我们的精锐!”
“不是为了我顾青山!也不是为了陛下!”
“是为了让你们的爹娘妻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属于你们自己的土地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现在,告诉我,这地,你们想不想要?!”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张麻子呆呆地站着,两行热泪从他满是褶子的脸上流下。
他猛地举起拳头,用尽一生的力气,嘶吼出声。
“想!”
一个字,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整个草场。
“想!”
“想!”
“想——!”
两千多名士兵,先是零零散散的呼喊,随即汇成一股震天的狂吼。
那吼声里,有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渴望,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
顾青山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
他举起手,压下声浪。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天空。
“忘了你们是兵痞,忘了你们是残部!”
“记住,你们是为自己的土地和荣耀而战的丈夫!是为你们的家人搏命的汉子!”
“现在,去训练,去流汗,去把属于你们的一切,用你们手里的刀,腰里的枪,给我一寸一寸地赢回来!”
“都听明白了吗?”
“吼!”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那声音,不再是乌合之众的嘈杂,而带上了一丝军队的雏形。
当夜。
神枢营的灯火,一夜未熄。
校场上,靶场边,营房前的空地上,到处都是赤着上身,挥汗如雨的士兵。
木人桩被砍得木屑横飞。
石锁被举起又放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士兵,为了争抢一副磨损最少的铠甲,在泥地里扭打在一起,直到百户过来,一人踹了一脚才分开。
“打什么打!有力气,留到演武场上,去换那五亩地!”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股狼一样的狠劲。
整个神枢营,像一台生锈的战争机器,被浇上了滚烫的机油。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一支全新的军队,在京城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