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枢营开拔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京城。
皇帝亲授圣旨,顾青山立下军令状,这事在朝堂上不是秘密。
队伍刚出西直门,后面就吊上了十几拨尾巴。
有大将军杨威派出的斥候,也有各路勋贵府上的探子。
他们在远处跟着,隔着腾起的烟尘,懒洋洋地交换着眼神。
“看这队形,歪歪扭扭,跟乡下人赶集一样。”
一个探子磕着瓜子,把壳吐在路边。
“别急,这才刚出城,等他们走上三十里,保管有人要掉队喊累。”
另一个探子笑着附和。
他们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老油子,奉命来盯着这支“笑话之师”,看看他们是怎么覆灭的。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和军靴踏在官道上,声音杂乱。
可走了一个时辰,探子们脸上的轻松不见了。
“不对劲。”
先前磕瓜子的探子停下嘴,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你听,他们的脚步声。”
同伴侧耳细听,脸色也变了。
那脚步声依旧不算整齐,却带着一种沉闷而固定的节奏,一步,又一步,从未停歇。
没有人大声说笑,没有人掉队,更没有人喊累。
三千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在官道上匀速蠕动。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
队伍停下休整。
探子们终于有机会靠近观察。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这支军队的装备,整齐得吓人。
所有士兵都穿着一样的灰色布面甲,头戴一样的铁盔。
左手边的士兵,人手一杆三米长的木杆长矛,矛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右手边的士兵,腰间都挂着一柄相同规格的腰刀。
最让他们心头发毛的,是几乎每个士兵背后,都背着一具钢臂弩。
那弩的造型很奇怪,比军中制式的要短小,却透着一股精悍的杀气。
“我的天,他们的兵器……是一个炉子里出来的?”
“不止兵器,你看他们的水壶,腰带,甚至脚上的靴子,都一模一样。”
探子们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困惑。
大梁的军队,装备向来是五花八门。
精锐的部队,能做到甲胄统一就不错了。
至于兵器,更是长短不一,各凭喜好。
像神枢营这样,武装到牙齿,并且所有东西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闻所未闻。
顾青山骑在马上,看着士兵们安静地喝水、啃干粮。
(内心:开什么玩笑,搞几十种装备,光后勤维修的零件清单就得把我逼疯。统一制式,一把扳手走天下,这才是管理学的精髓。)
傍晚,神枢营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
探子们躲在远处的山坡上,举着千里镜观察。
营地的搭建速度,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争吵和混乱。
一队人负责警戒,一队人负责挖防马沟,一队人负责搭建帐篷。
分工明确,动作熟练,像排演了千百遍。
半个时辰不到,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拔地而起。
“这……这他娘的还是那群兵痞?”
一个探子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夜幕降临,军营里升起篝火。
可士兵们没有休息。
更惊悚的画面,开始了。
一队大约千人的士兵,在校场上列队。
他们手中的武器,正是白天看到的钢臂弩。
一名将官站在高处,挥动着手里的令旗。
“第一排,举弩!”
三百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举起钢臂弩。
“放!”
三百支弩箭离弦,发出尖锐的呼啸,射向远处的草人靶子。
草人靶子上,瞬间插满了箭矢。
“第一排,后撤装填!”
“第二排,上前!”
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举弩,击发。
然后是第三排。
当第三排射击完毕,第一排的士兵已经装填完毕,再次上前。
三排士兵,像三段咬合的齿轮,周而复始。
装填,上弦,击发。
弩箭的呼啸声,在山谷中连绵不绝,形成了一片死亡的弹幕。
山坡上,几个探子手里的千里镜,都快拿不稳了。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这是什么打法?”
“没有间断……他们的箭,好像永远都射不完。”
一个当过斥候的老兵,声音都在发抖。
“我上过战场,见过蛮子冲锋。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任何骑兵冲上去,都会被射成筛子,连人带马。”
另一边,一小队骑兵也在训练。
数量不多,大概只有两百骑。
探子们刚想嘲笑这可怜的数量,其中一个眼尖的,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马鞍!看他们的马鞍!”
众人连忙调转千里镜。
神枢营骑兵的马鞍两侧,多了一对皮制的脚蹬。
骑手们的双脚,稳稳地踩在马镫上。
这让他们在马背上稳如泰山。
他们甚至可以解放双手,做出各种劈砍和射箭的动作。
一个骑手在奔驰中,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面旗子,整个过程,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但双脚依旧牢牢固定在马镫上。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见过。”
“有了那玩意儿,人在马背上,就跟长在上面一样!”
顾青山站在一旁,看着骑兵的训练。
(内心:没有马镫的骑兵那叫骑兵吗?那叫杂技演员。摔下来都算工伤。)
夜深了。
探子们悄悄退去,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其中一人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京城。
大将军府,灯火通明。
杨威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宝刀,听着手下的汇报。
“报!将军,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
“哦?说吧,那姓顾的小子,是不是已经哭爹喊娘,闹着要回京了?”
杨威头也不抬,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亲兵引着那个风尘仆仆的探子走了进来。
探子扑通一声跪下,身体还在发抖。
“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恐惧。
“怎么了?可是遇到蛮子了?”
杨威皱眉,终于放下了宝刀。
探子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没……没有。是神枢营……”
他结结巴巴,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
“将军,他们的兵,不像兵……”
“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傀儡,动作分毫不差。”
“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说清楚点!”
探子咽了口唾沫,将白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整齐划一的装备,到流水线一样的三段射击,再到那个奇怪的马镫。
书房里,一片死寂。
杨威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探子说完,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许久,杨威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杨威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云州的位置。
他引以为傲的兵法,他深信不疑的勇武,在探子描述的那些画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与此同时,云州边境。
神枢营的前锋斥候,已经与蛮族骑兵的游骑发生了接触。
几支冷箭,在黑暗中交错而过。
真正的战斗,一触即发。
顾青山站在一处高坡上。
他举起一个自己用竹筒和镜片捣鼓出来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几点零星的火光。
那是蛮族游骑的宿营地。
他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嘴角动了动。
(内心:终于找到了。早点打完,早点收工。京城樊楼的酱肘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