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酒馆。
那场惊天动地的授田仪式过后,这些酒馆里的话题也变得格外烫嘴。
东城的一家无名酒肆,几个穿着不同号衣的军汉围坐一桌,桌上的酒没动几口,脸却都红了。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汉子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他娘的,老子昨天亲眼看见了,神枢营那个王二狗,我同乡,以前见了老鼠都打哆嗦的货,抱着一块地契哭得像个傻子。”
“宛平县,上等水浇地,五亩!”
旁边一个禁军的什长,把一颗花生米捏成了粉末。
“别说了,听着就来气。”
“咱们呢?咱们给那帮勋贵看家护院,一个月克扣下来,到手的军饷还不够去樊楼喝一壶好茶。”
“同样是扛刀卖命,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分地,咱们只能在这喝西北风?”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酒馆里的空气沉闷,角落里几桌别的兵卒,也都竖着耳朵听,脸上的神情一模一样。
羡慕,嫉妒,还有压不住的火气。
这股火气,同样在京营最精锐的玄甲营里燃烧。
校场上,玄甲营的士兵正在操练,动作却有气无力。
都头周奎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没吃饭吗!”
一名士兵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奎冲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废物!再分神,军法处置!”
士兵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可他眼里的怨气,周奎看得分明。
训练歇息的间隙,几个士兵凑到水槽边,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神枢营那边,顿顿有肉,连操练发的赏钱都是足额的。”
“咱们呢?上个月的饷银,又说军械损耗,扣了两成。”
“别提了,昨天夜里,李校尉还把咱们的夜宵肉汤给端走了,说是孝敬给上面将军的。”
“这日子,有个屁的盼头。”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要不,咱们也想办法,去神枢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士兵脸色发白,互相看了看,又飞快地散开。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
玄甲营的指挥使,大将军杨威的心腹,张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懈怠的军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下了一道严令,军中再有敢议论神枢营和授田之事者,鞭二十。
可禁令堵不住嘴,更堵不住人心。
私下里的怨言,像潮水一样,已经快要漫过所有人的头顶。
人心散了。
不仅仅是底层士兵。
右掖卫指挥佥事府内,校尉李信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他今年二十有五,凭着一身武艺和十几次战功,才爬到校尉的位置。
再往上,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的上官,是安远侯的侄子,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草包。
一名亲兵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校尉,都打听清楚了。”
“顾大人那边,如今只认军功,不看来路。”
“神枢营的几个百户,好几个都是以前三大营里不待见的刺头兵,就因为在云州敢拼命,现在都成了有地的爷。”
李信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年轻却写满不甘的脸。
他不想再给那个草包指挥使当垫脚石,不想再看着自己的功劳被别人冒领。
他把刀收回鞘中,站起身。
“备马。”
亲兵愣了一下。
“校尉,去哪?”
“去送一份,真正的投名状。”
半个时辰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李信见到了顾青山麾下的亲兵队长,陈武。
陈武如今也是百户,穿着一身崭新的布面甲,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悍气。
他看着眼前的李信,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校尉,有话直说。”
李信站起身,对着陈武,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陈百户,我想见顾大人。”
“我想带着我麾下五百弟兄,投效神枢营,请求改编。”
陈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带着五百人投效?这可不是小事。
李信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百户,你回去告诉顾大人。”
“将军,末将不想再给勋贵们当家犬,末将想当一个能给弟兄们挣来田地的狼王!”
大将军府,书房。
杨威的脸色阴沉,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却一口没喝。
心腹张猛站在他面前,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将军,玄甲营那边,已经弹压下去了。”
“可弟兄们心里那股劲,散了。现在出操,都跟没睡醒一样。”
杨威把茶杯放下,声音冰冷。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老夫供他们吃喝,给他们最好的兵甲,他们倒好,反过来羡慕起一群泥腿子。”
张猛低着头,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另一名亲信从门外快步走入,神色慌张。
他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走到杨威身边,递了过去。
“将军,密报。”
杨威皱着眉拆开信。
信上的字不多,他只看了一眼,握着信纸的手,青筋就爆了起来。
张猛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只看到了几个字。
“右掖卫……李信……密会……”
杨威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李信,那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他一度认为此子是军中未来的希望,是能接替张猛位置的人。
他竟然也背叛了自己。
他竟然去见了顾青山的人!
“砰!”
杨威猛地一挥手,桌上那套他最心爱的汝窑茶具,被扫落在地。
上好的青瓷茶杯,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张猛和那名亲信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息怒!”
杨威没有理会他们。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一地碎片,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顾青山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收买,没有暗杀,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
他只是堂堂正正地摆出了一份阳谋。
一份让所有底层士兵都无法拒绝的阳谋。
他用土地,在挖自己的根。
不,他是在挖整个大梁旧勋贵武将集团的根。
这股“大势”,如同一场看不见的洪水,正冲垮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堤坝。
他感到一种众叛亲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