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穿透了整座大殿的沉闷空气。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烙在了顾青山的身上。
顾青山感觉自己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蟠龙金柱。
他刚才还在努力将自己融入柱子的影子里。
现在，他成了影子里唯一发光的东西。
大殿里所有人的头颅，都随着皇帝的视线，缓缓转了过来。
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顾青山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狼群围观的绵羊。
他动弹不得。
皇帝赵乾开口了。
那声音洪亮，在大殿的穹顶下回**。
“顾青山。”
这三个字，像是三声闷雷，在顾青山耳边炸开。
他浑身一颤，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躲藏。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从队列的末尾，从那根柱子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
“臣，在。”
赵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雁门关之战，由你总领。”
皇帝的话语，没有丝毫的铺垫。
“朕，以及大梁的亿万子民，都等着你的奇迹。”
顾青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听见了皇帝的话，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总领雁门关之战？
我？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让他脱口而出。
“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臣乃一介书生，纸上谈兵尚可，临阵指挥，臣一窍不通啊！”
“此乃拿国运开玩笑！”
赵乾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书生？”
皇帝反问。
“能打造出无敌新军，写出《新军操典》的，是书生？”
顾青山急忙辩解。
“那不过是些浅薄的管理之术，与真正的行军布阵，相去甚远。”
“臣连沙盘推演都未曾做过，如何能指挥十万大军？”
赵乾走下御阶，一步步向他走来。
“一窍不通？”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的‘躺平’战术，在云州河谷，零伤亡全歼蛮族五百精锐。”
“朕的这些大将军们，他们那些所谓的‘妙计’，除了损兵折将，还会什么？”
他走到顾青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开玩笑？”
“现在最大的玩笑，就是让这群酒囊饭袋，去雁门关送死！”
顾青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曾经为了躺平而说的每一句胡话，为了省事而做的每一项改革，都变成了此刻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吏部尚书周文渊出列，对着顾青山长揖及地。
“顾大人，如今国难当头，非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推辞了！”
户部尚书张柬之也走了出来，他的眼圈发红。
“顾大人，新政推行，国库稍有盈余，皆是大人之功。”
“如今大军开拔在即，粮草军械的调度，也唯有大人能统筹得当。”
“若换了旁人，下官……下官实在不放心啊！”
一个又一个改革派的官员站了出来。
他们用最恳切的言辞，用最期盼的目光，编织出一张更大的网。
顾青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缓缓浮现。
光幕之上，一行硕大的金色文字，正在闪烁。
【检测到史诗级内卷任务：拯救帝国。】
【任务要求：总领雁门关之战，击退蛮族主力。】
【任务奖励：？？？】
【失败惩罚：抹杀。】
【接受/被抹杀。】
顾青山看着最后那一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没有拒绝的选项。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系统你算计我！
从那篇《无为论》开始，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把他所有避世的行为，都扭曲成了经世济国的壮举。
它把他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推到了这个帝国命运的悬崖边上。
现在，它终于露出了獠牙。
顾青山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解，在“抹杀”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这副沉默凝重的样子，落在了大殿众人的眼中。
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臣子，在接到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高声推诿。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里，仿佛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那是在深思熟虑，是在权衡利弊，是在为整个国家的命运，进行最艰难的考量。
那是在酝酿着，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惊天之策。
皇帝赵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他以为顾青山是在担心军中将领不服，担心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局面。
赵乾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扶住了顾青山的肩膀。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诚恳。
“爱卿，朕知道此战艰难。”
“朕知道，这是将整个大梁的国运，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肩上。”
皇帝的手很有力，按在他的肩上，像两座山。
“但朕相信你。”
“神枢营的新军相信你。”
“大梁的未来，只能托付于你！”
“国之所望，唯有君身！”
内外双重的压力，像两片巨大的磨盘，将顾青山的意志彻底碾碎。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看着皇帝期盼的脸，看着满朝文武恳切的目光。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干涩的音节。
“臣……”
“领旨。”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说完，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
我真的只是想外放当个土财主啊！
这句话，在他的心里疯狂呐喊，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
“陛下圣明！”
“顾大人深明大义，国之栋梁啊！”
那些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将军们，此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顾青山，眼神复杂。
有庆幸，有嫉妒，也有一丝同情。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他们视为救世主的年轻人，跪在那里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顾青山什么也听不见了。
满朝的欢呼，皇帝的赞许，都变成了遥远的嗡鸣。
他知道，自己不是接受了一份荣耀。
他是签下了一张卖身契。
一张以自己的性命和整个帝国的国运为赌注的卖身契。
一个只想躺平的文官，现在手上握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他该如何去指挥一场，自己完全不想打，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