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把勺子放下了。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碗里那几片漂浮的葱花,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快速流失。
这已经不是生活质量的问题了。
这是生存尊严的问题。
他抬起头,帐内的亲兵小李立刻站直了身体。
“把后勤官给我叫来。”
顾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小李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额头冒汗的中年官员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文官袍,手里还抓着一本账册,显然是被从小山般的文书里直接拎出来的。
“下官……下官参见总帅。”
后勤官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虚。
顾青山没让他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碗汤。
“这是什么?”
后勤官探头看了一眼,更加紧张了。
“回……回总帅,这是羊肉汤。”
“肉呢?”
顾青山又问。
“肉……肉都炖化了,精华全在汤里。”
后勤官擦了擦额角的汗,重复着小李刚才的说法。
顾青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帅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后勤官感觉那道目光像两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顶不住了。
“总帅恕罪!”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实在是军中肉食储备告急,前线战事紧张,后方的补给……补给运送有些不畅。”
顾青山眉毛一挑。
“补给不畅?”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那根名为“干饭”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地图。”
他吐出两个字。
后勤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巨大的行军舆图。
两个亲兵上前,将舆图在桌上展开。
顾青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后勤官连忙凑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从后方大营通往雁门关的红色细线。
“总帅请看,我们的粮草物资,都是从这条路线运送过来的。”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两座山脉紧紧夹住的地方。
“就是这里。”
“此地名为‘一线天’,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也是咱们唯一的补给通道。”
后勤官咽了口唾沫,继续解释。
“地势十分险要,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若是被小股敌人骚扰,车队很难展开,会非常麻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顾青山的脑子。
骚扰?麻烦?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辆辆马车上,装着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金黄油亮的烤全羊,还有堆成小山的酱肘子。
然后一群蛮族骑兵冲出来,把车给劫了。
他的肉,没了。
顾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断我粮草?)
(这还得了!)
(这不等于要我的老命吗!)
他内心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后勤官看着总帅骤然变得凝重的表情,以为他意识到了这个军事上的巨大漏洞,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
总帅果然高瞻远瞩,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们附近,可有闲置的兵力?”
顾青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后勤官立刻回答。
“回总帅,还真有。”
“张猛将军率领的三万京营援军,昨日刚刚抵达后方的白马坡,正在休整,随时听候总帅调遣。”
顾青山眼睛亮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手,食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一线天”的山谷入口处,重重一点。
指尖的力道,让厚实的羊皮地图都凹下去一个小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帐内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
“命白马坡张猛部,即刻拔营!”
“全速开进至一线天山谷!”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用词。
“不,不是去设伏。”
“是去安营扎寨!让他们把整个山谷的入口,给我堵死了!”
他加重了语气。
“一只鸟都不许飞过去!”
最后,他看向后勤官,补充了最核心的一条指令。
“尤其是运粮的车队,必须给我毫发无伤地通过!”
传令兵躬身领命,正要转身。
顾青山又叫住了他。
“你告诉张猛。”
他一脸严肃,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口吻说道。
“军国大事,存乎一饭。”
“保卫粮道,就是保卫我们的战斗力……和我的胃。”
传令兵愣在原地。
他看着总帅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听着这句乍一听有些古怪,细细品味却又蕴含着无上至理的话。
他的胸膛里,瞬间燃起一团火。
总帅,连最细微的后勤之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才是真正的统帅!
“遵命!”
传令兵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转身冲出帅帐。
帐内,后勤官还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总帅指过的点,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炸开。
他懂了。
他全懂了!
总帅根本不是在担心自己的伙食!
这是神来之笔!
博尔术被围困至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奇袭我军的补给线!
而一线天,就是敌军唯一的选择!
总帅,是预判了敌人的预判!
他不是在保护粮道,他是在张开一张大网,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后勤官抬起头,看向顾青山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
夜风呼啸,白马坡营地内一片寂静。
张猛的帅帐内,却灯火通明。
他正和几名副将对着地图,研究着前线的战局。
“报!”
传令兵的声音,像利剑一样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他带着一身风尘冲进帐内,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令箭。
“总帅将令!”
张猛与众将神色一凛,齐齐起身。
“命我部即刻拔营,全速开进至一线天山谷,安营扎寨,封死谷口!”
传令兵高声念出命令。
帐内,一片寂静。
张猛接过令箭,眉头紧锁。
“安营扎寨?”
他看向身边的副将,脸上写满了不解。
“在一线天谷口安营扎寨?”
一名副将也开口了。
“将军,此举动静太大,若是有敌军意图不轨,岂不是打草惊蛇?”
“是啊,若是总帅预料到敌人会偷袭粮道,也该是命我等设下埋伏,以逸待劳才是。”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道命令有些不合常理。
传令兵看着他们迷惑的表情,挺直了胸膛。
他想起了总帅那深邃的眼神,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诸位将军!”
他开口,声音洪亮。
“总帅还说,军国大事,存乎一饭。保卫粮道,就是保卫我们的战斗力!”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不。
不对。
这不是冷水,是醍醐灌顶的甘泉!
张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脑中那点小小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懂了!
他身边的副将们,也一个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名心思活络的参将,激动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这才是总帅的无上妙计!”
他指着地图,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你们想,敌人若真要偷袭,必然会派出最精锐的斥候探路。”
“我们若是设伏,藏得再好,也可能被发现,从而让敌人警觉。”
“可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安营扎寨呢?”
他环视众人,自问自答。
“敌人只会以为,这是总帅加强后方防御的常规部署!”
“他们会以为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计划,只会嘲笑我们反应迟钝!”
“然后,他们就会放心大胆地,一头撞进我们用营寨和工事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所有将领的脸上,都浮现出震撼与狂热。
高!
实在是高!
化奇谋为阳谋,将陷阱布置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等手笔,简直闻所未闻!
张猛握紧了手中的令箭,感觉那冰冷的金属,烫得灼人。
他再次为自己揣测总帅意图的想法,感到深深的羞愧。
“我等愚钝!”
他朝着雁门关的方向,重重抱拳。
“全军听令!”
张猛转身,声音如雷。
“即刻拔营!星夜兼程,目标一线天!”
“此战,绝不能辜负总帅的信任!”
“嗷!”
帐外,沉寂的营地瞬间被点燃。
三万京营精锐,怀着对总帅无限的崇敬,化作一道钢铁洪流,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同一片夜幕之下,另一支黑色的队伍,正像幽灵一样,沿着山脉的阴影疾驰。
两支同样精锐的部队,正沿着各自的命运轨迹,冲向同一个终点。
一场决定性的遭遇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