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1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
《诗》之序曰:“《菁菁者莪》2,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著者莪,在彼中阿3;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4”,多5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泛泛杨舟6,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沈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着于农工商贾之版7。其业则读书着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8而成文,抑邪与正9,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10,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11,妖**谀佞诪张12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13其可怀。遑遑乎14四海无所归;恤恤乎15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16,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17。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
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18;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19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
《洪范》20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21,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22,皇则受之,而康而色23。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24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25,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26也。
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猨狖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27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28、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繇是29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30,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槁沈溺魁闳宽通31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32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
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
小子不敢自幸33,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黩尊严34,伏地待罪35。愈再拜。
1光范门:门名,在宣政殿西南方,通中书省,中书省为宰相之官署。
2《菁菁者莪》:菁jing。莪e。《诗经·小雅·菁菁者莪》。
3阿:水中陆地。
4百朋:五贝为一朋。说明俸禄很多。
5多:赞赏。
6泛泛杨舟:泛泛,船自由流动的样子。
7版:户籍、册籍。
8约六经之旨:约,检束、约束。六经,指《诗经》、《尚书》、《礼记》、《乐经》、《周易》、《春秋》。
9抑邪与正:抑,抑制。与,援助、扶持。
10居穷守约:居穷,生活穷苦。守约,固守贫困。
11悖于教化:悖,违反、逆乱。教化,政教风化。
12妖**谀佞诪张:妖,怪异邪恶。**,祸乱。谀,谄媚。佞,花言巧语。诪(zhaou)张,虐狂放肆。
13一亩之宫:宫,古代房屋通称。一亩大的院子。
14遑遑乎:匆匆忙忙的样子。
15恤恤乎:忧虑忧愁的样子。
16滨于死而益固:滨,临近。益固,更加固守自己的节操。
17涕泗交颐:泪流满面。涕,眼泪。泗,鼻涕。颐,腮、下颔。
18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内,通“纳”。像是自己把他推入了沟中。
19不获其所:不得其所,没有得到合适的职位。
20《洪范》:《尚书》中的名篇。
21有猷(you)、有为、有守:有道德、有作为、有守持。
22不协于极,不罹于咎:
23皇则受之,而康而色:皇,大,指用人之大法。受之,接受他、容纳他。而,尔。康,安、和乐。色,颜色、面容。
24逆之:逆,阻挡、排斥、驱逐。
25难其下:难,为难、刁难。
26廉于自进:廉,便宜、不值钱。即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钱,轻易让人自进。
27绣绘雕琢:色泽浓艳、刻意雕饰。
28声势之逆顺:声调的流畅与否。
29繇是:繇,通“由”。从此处。
30昧昧:昏暗不明的样子。
31枯槁沈溺魁闳宽通:枯槁沉溺,处境不好、临于绝境。魁,杰出。闳,宏大、渊博。宽,度量宏大。通,通达知命。
32于于焉:悠然自得的样子。
33自幸:自认为幸运。
34干黩尊严:干黩,同“干渎”,冒犯。尊严,庄重而威严。
35伏地待罪:恭敬地等待您的批评、责难。
时间已经转到了贞元十一年的元旦来,当时的长安城中正闹正月,皇家宫苑,与民间巷陌,都是一片喜庆气氛,不过韩愈的心照不进春天和暖的阳光。他想了很久,决定要给当朝宰相上书,希望得到他们的直接任用。在当时任宰相的有三人,也就是贾耽和赵憬还有卢迈。大概六年前,韩愈从长安回宣州省亲路过郑州时,当时曾上书贾耽,但是这位节度使大人没有理会。现在,韩愈以为这三位大人总会有同情自己的吧。实际上,韩愈对朝廷权要之间的利害关系和勾心斗角并不清楚,把问题想得太简单,认为动听的言词就可能打动权贵的心,对他提拔提拔。韩愈一个书生,对朝廷的很多关节自然不清楚,但是他顾不得许多了,就在正月二十七日带着他工笔细楷写就的上宰相书,来到了光范门,匍伏在光范门下,希望进入中书省向宰相递交。但是守护在光范门两侧的武士手执大戟,看起来威风凛凛,看到一个秀才伏在地上,就问明原因,把韩愈的来意秉报给令吏,令吏又转报通事舍人,然后再由通事舍人上达宰相。关于韩愈的上宰相书宰相是否过目,我们并不清楚。但是数日之间这封书信的抄件却在读书人中间传开了。那封书信写出了受抑压的举子们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所以那些落榜落选的人们读了无不称快,这样韩愈的际遇在他们心中也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这就是韩愈写这篇文章的来龙去脉。这篇文章既想要打动宰相的心,又想要有一定理论依据而不失庄重,这就是韩愈当时的构思。文章说理充分,援引经术,当然剀切的逻辑性较强,这是本文的特点。还有就是上下文应合严谨,每个段落之间各有内在联系,段落中每一层次也都各总收其意,显得丝扣相接,令人称赏。
【后十九日复上书】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1,以求毕其说而请命2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3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4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5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6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7?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布蒙抽擢8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吏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
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9于此。情隘辞戚10,不知所裁11,亦惟少垂怜焉。愈再拜。
1不测之诛:不测,未知、难测。
2请命:请求任命、请求命令。
3有介于其侧:
4望其仁之:仁,名词动用,救活。
5濡手足、焦毛发:濡,打湿。焦,烧焦。
6溺于水而爇于火:溺,淹没。爇,烧煮。
7如时不可何:什么时候不可以?
8布蒙抽擢:蒙,承蒙。抽擢,提拔。
9足以方:足以,完全能够。
10情隘辞戚:隘,狭隘。辞,语言。戚,忧戚。
11裁:裁剪。
在韩愈上一次给宰相写信后的第十九天,韩愈在黎明时分就点亮蜡烛,铺纸然后提笔从卯时一直写到辰时,把他心中近似责问的期待和满腔**,都写在在这第二封上宰相的信函里。当时二月的长安城,可谓是春光融融,正当是游春的好时节。韩愈却无心观赏景致,就随便吃过一张胡饼,而后急匆匆地朝光范门奔去。当然守护光范门的还是那位执戟武士,这次他却不理会韩愈晋见宰相面呈书信的请求,并且还斥责道:“你已经来过一次,就应当晓得规矩。”韩愈却说:“既然不准我面呈宰相,那就请代为转呈吧。”于是执戟武士收下书信,韩愈转身愤然离开了光范门。这封《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可谓是字句恭谨,并且言辞恳切。不过当自己看到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 就简直就是近乎乞怜的句子时,还是在心中忍不住为其感叹:想想韩愈一代鸿儒,可谓是文章巨公,再加上百代文宗,现在却也不得不为了这个仕途前程而这样地卑微恳求。但是,文章中韩愈也的确是说了句很实在的话。他说“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照原文翻译过来,那就是说,“有些人告诉我说:‘你说的的确对,宰相也的确了解你的情况,但是由于时势不允许,这又能怎么办呢?’我却认为,那些都是不明白道理的人,他们的才能的确是不能够得到我们贤明的宰相的看好;至于哪些所谓‘时势’,本来就只不过是在高官的言行而已,这并不是所谓上天安排的。”所以时势只不过是高官的行为,却并不是人们说的上天的安排。像这样的话,还是真正说到了韩愈自己的心坎里啊!
【后廿九日复上书】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己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1;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2者,皆已宾贡3;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4,皆已销息5;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己得宜;休征嘉瑞6、麟凤黾龙之属,皆己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7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唯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8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9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黾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10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11,故出疆必载质12,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13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14,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1虞:担心。
2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九夷八蛮,少数民族。荒服,边远地区。
3宾贡:作客上供。
4妖:怪异、妖艳。
5销息:消灭、生长。
6休征嘉瑞:
7章章:明明白白。
8百执事:各级官员。
9辅理承化:辅助、治理、教化。
10阍人:守门人。
11吊:慰问。
12出疆必载质:
13数:多次。
14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惧,害怕。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篇文章,文章总共有三个段落,实际上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部分主要将周公与时相两两作对比,歌颂了周公,讽刺了当政者封闭贤路的做法,用以激起宰相们对不拘一格选荐人才这个建议的重视和鉴察。用周公之功来立说是颇有深意的,周公为历代所推崇的贤相,并引证了他在选用贤才、铲除奸邪,以及教化等八个方面的德政,可以说谁也比不过周公,这也足可以压倒后来的时相,无疑也为下文转入当今的宰相不如周公处伏笔。但为了突出周公求贤之心,文笔又作了顿跌,如怒涛出峡,引出一番议论。当时求进的贤才哪一个也不及周公,就是和当时的公卿百官相比也没有更贤能的,即便如此,周公还是以吐哺握发的态度来寻求贤才,心情急迫,为了不辜负成王的委托,接着自然地引到与今天时相作对比,作为辅佐君主这一点没有什么不同,但就以上八个方面来看,时相们都没有做出周公辅政时的业绩,从而就直率地指责宰相们不该这样默默地不闻不问,就求进见这点而言,也应该接见他们,考察后再决定是否录用。第二部分,表明自己忧天下之心未泯,因而自进不已。先作对比性的阐述:古代士人可以周游列国,进行自我推荐,但时代不同了,今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一个君主,作为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来说,怎能弃故国而就夷狄呢?再作分析性阐述:朝廷不任用,抱负不能舒展,只好隐居山林,这是一种消极的不利于社会的行动,而存天下心之士也绝对安心不了的。韩愈自己怀有济世之理想,具有博学之才,不甘心于自己的埋没,不顾千难万阻,多次渎冒尊威,要求进见不止,为的使君相体察苦心,予以重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韩愈的绝望之情,实在令人感叹!
【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1狼狈,失其所操持2,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3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4,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5。非故欲发余乎6?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7复自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若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8,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9之辞,颜忸怩10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11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
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竟于蒙昧之中12,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13决得失于一夫之目14而为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它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15。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16,且无使勍者再克17。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18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
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19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1颠顿:颠沛困顿。
2操持:坚持。
3所背而驰者:远离的人、躲开的人。
4扳援古昔:扳援,援引。古昔,过去、现在。
5不相晓者:相晓,相互告知。
6非故欲发余乎:
7聊:暂且、稍微。
8贵之:以…为贵。认为…高贵。
9俳优者:古代以乐舞作谐戏的人。
10颜忸怩:脸色羞愧难当。
11耻过作非:害怕别人批评自己的过失,便用言辞加以文饰,于是造成更大的错误。
12竟于蒙昧之中:蒙昧,未知。
13斗筲者:斗,盛米的器具。筲,盛水的桶。形容学识很少的人。
14一夫之目:代指礼部主考官的眼光。
15诚不待人而后知:
16两刖足不为病:刖足,
17无使勍者再克:勍,
18相悉:相互了解。
19怡:心情舒畅。
我们从前面的文章了解到,韩愈自从贞元九年开始,接连参加了三次吏部博学宏词试,可是结果却都以失败而告终,在这个时候他的朋友崔立之就写信给他来慰勉他,希望他图再举以俟知音,并且在信中还委婉地表达了让他戒屈强的意思。韩愈写这封回信可谓是直抒胸臆,谈出了对考试和“有司者”的看法,也表露自己的悲愤和怀抱,信笔拈来,有劲悍之气。前人认为可与司马《报任》相当,马悲韩豪,其快一耳。韩愈参加三次宏词试,均名落孙山,被人讥笑,而崔立之认为不要沮丧冷落,可再举以得佳音,这对当时的韩愈,确是一种慰勉,送来一丝暖意,但韩愈自负绝大,科举场中的弊端也深有感触,又觉察崔立之也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因此不能默默,要慨发心怀,表明态度,从而引出了以下有叙有议的文字,也是复书的主要内容,真是郁勃雄劲,真气动人的精采之处。气势劲悍,畅所欲言,是本文表达上第一个特点。韩愈行文很强调气势,从自己隐忍就试谈起,顺势而下,用自己内心感受倾泻了悲愤,无所顾忌地阐发了对科举考试的看法,叙述中带有锋芒,气势高扬中转入发古之幽情,酣畅肆意地坦露自己胸怀,一气贯注,用一定语气,把郁积的深沉不平之气喷射出来,但又利用这种气势融和了内心复杂矛盾。因此这种有激而发之情,形成劲悍之气,沛然莫御。这对于当时的知识分子,甚至可以说是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可以说有同感吧,因为像韩愈这样,付出了那么大的心血,可结果却是大大的失败,这对于他来说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所以他心中的怨尤和苦闷是很深的,于是在这封信中,他将这种痛苦之情一股脑儿跑出来,表达了他的看法,甚至在我们今天的读者看来,也有很深的震动力量,这是我们在阅读时需要注意的。
【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1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2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3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4,加其膏而希其光5。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6。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7,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8。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9,戛戛乎10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11。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12,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13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14邪?用与舍属诸人15。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16其人,所以劝17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1何下而恭:何,多么。意即多么卑下而谦恭。
2甚似而几:差不多。
3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蕲,通“祈”,求。人,特指当时的士阶层。
4养其根而俟其实:养,培养。俟,等待。实,果实。
5加其膏而希其光:膏,油。希,期望。
6膏之沃者其光晔:沃,盛多。晔,光明。即油足而灯亮。
7处若忘,行若遗:处,居住。无论居处还是行走都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的情境。
8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俨,同“严”,端庄。思,思虑。端庄地坐着,若有所思,茫然迷失,不知所处。
9惟陈言之务去:务去陈言。陈言,旧言。
10戛戛乎:艰难、艰涩,水流受阻的样子。
11犹有人之说者存也:还有人批评。说,批评。
12迎而距之:迎,迎接。距,同“拒”。一面迎接它,一面又拒绝它,此为平心体察的预备工作。
13奚取:奚,何。不为人所取、所接受。
14肖于器:肖,肖像。器,用具,即像一件用具。
15属诸人:属,从属,自己不能做主。
16亟称:亟,快速。称,称赞。
17劝:劝勉、勉力。
这是韩愈写给李翊的回信,虽然只是一封回信,不过这封回信却是我国古代一篇著名的文学论文,它的理论价值一直到今天还有借鉴意义。在文章一开头作者写道:今天是六月二十六号,韩愈向您禀告。尊敬的李翊先生:您的来信文辞非常漂亮,而且来信中请教问题的态度也是非常得谦虚恭敬。想想能象这样,又有谁不想把那道理告诉你呢?我想道德的归真的时间不会太久了,何况仅仅只是它的外在形式呢?但是我只是一个人们所说的“望见了孔子的门户和围墙但尚未登入堂室”的人罢了,哪里能够晓得是对还是错呢?即使是这样,我在这里还是要同你谈谈这方面的道理。而后作者探讨道:你在信中所说的“立言”的问题,是对的;你自己写的文章以及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十分符合而且很接近。不过不晓得你的志向,是希望自己的文章超过别人而被人所取呢?还是想要达到“古之立言者”的地步呢?希望自己的文章超过别人而被人取用,那么你已经超过了别人而且能够被人取用了!但是要是希望达到“古之立言者”的地步,那就不能祈求它很快成功,不可以被世俗的势利所**,而要培育果树的根茎来等待它结果,再加添灯油以盼望灯光明亮。根系只有发达的果树,果实才能够顺利成熟,油脂加得多而好的油灯,火光才能够明亮。只有具有仁义之道的人,他的言语才能够和和顺顺。文章最后写道:如今有志于恢复仁义之道的人太少了,而有志于仁义之道的人也必定会被今人所遗弃。我确实为“志乎古”的人而感到高兴,并且也为“遗乎今”的事而觉得悲愤。我多次称赞那些有志于仁义之道的人,只是想以此勉励他们,并不敢褒奖那些本来就应该褒奖的人,批评那些本来就应该批评的人。从前到现在向我求教的人很多了,想到你说的不是有志于名利,就在这里为你讲了这番话。韩愈向您禀告。这篇文章非常重要,所以我们需要多多阅读,来了解古人对于文学与道的追求。
【与李翱书】
使至,辱足下书1,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2,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
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议论,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岁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3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4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5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
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洿6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7,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8也。
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之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9。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
嗟乎!子亦慎其所之10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11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1辱足下书:辱,谦辞。对方降低身份给我写信,我拿到您的信都是对您的侮辱。
2重遇攻劫:汴州节度使董晋死,韩愈护送灵柩回洛阳,后汴州兵乱,家属东去彭城。
3何能自处:如何能够容身,有何面目做人?
4布衣韦带之士:普通读书人。
5遑遑:悲伤的样子。
6洿:wu,污秽。
7累累随行,役役逐队:
8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
9履之而后难耳:到了那一个状态才会真的了解,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多么苦难。
10慎其所之:慎,谨慎。所之,所到之处,所做的事情。
11专使驰此:派专人到这里来。
这是给古文作家、又是知己的信,推心置腹话真情,娓娓道来感人深,一直为人所称道。李翱是韩门大弟子,又是韩愈的侄婿,关系密切。他积极参加古文运动,也常以韩愈的主张为主张,力图贯彻执行。韩愈在《与冯宿论文书》中也提到,认为是他弟子中的佼佼者之一。韩愈死后,李翱撰祭文,“临丧大号,决裂肝胸”,并对韩愈作了较高的评价。李翱“性峭鲠,议论无所屈,”与韩愈的“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的性格较为接近,因此师生谊,知己情,书信之间,坦露胸怀,无难言之隐了。是年汴州节度使董晋死,韩愈护送灵柩到洛阳,第四天兵乱,大小官吏几乎全部丧生,韩愈幸免于难,而家属在汴州吃惊不小,后东去彭城,信中“重遇攻劫”即指此事。当时李翱曾在《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中说:“昌黎韩愈得古人遗风,明于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另张建封对韩愈有所知,于是韩愈去徐州从事幕僚工作。这时李翱派人送来致韩愈的信,表示慰问,又谈了些知心话,韩愈就写了这封情真意切的回信。信中气势一贯,似在不经意之中,表达了内心不为人理解同情的苦闷和难于言白的苦衷,言语尽从心腑流出,真气动人。信虽分六节,而气势一贯,似在不经意之中,表达了内心不为人理解同情的苦闷和难于言白的苦衷,言语尽从心腑流出,真气动人。对后世相同遭遇和有正义感的有识之士都能激起感情上的涟漪,会感受到不能施展才能抱负受到压抑的痛苦。李翱劝韩愈去长安,韩愈也十分感激其真诚,并也愿“以他对我的情义来期待社会上的人同样待我”,这句话蕴含了多少说不出的内心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