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执事:洵着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意,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1,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2,壅之为诏沚3,是天下之人能之。委之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潴4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行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月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5,则噬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

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命,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6,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7。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8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9,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民10,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11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

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12,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13,盖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14,列于两河之壖15。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16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17,狄公在枢府18,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之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19,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所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

伏维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20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三军之多言21。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

1求进末议:希望能进献自己的观点。

2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开通沟壑,疏导入海。

3壅之为诏沚:填塞起来成为池塘。

4潴:水聚积。

5蝮蝎终日而不螫:蝮蛇、蝎子一天没有蜇人。

6躬擐甲胄:亲自带兵打仗。

7斩刈四方之蓬蒿:斩杀砍伐四方的荒草。

8启其心:启发他的忠心。

9出怨言以邀其上:发牢骚来得到上面的重视。

10举而籍其民:全部编入户籍。

11杵声:舂米的声音。

12其曹往往偶语:他们往往相聚议论。

13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被那些居民听到,即使是在春天都不忍心听到。

14锄、耰、畚、筑:农具。

15列于两河之壖:站在河道的岸边。

16睊睊狼顾:侧目相看,像狼一样回头看,而无所畏惧。

17顷者:不久前。

18狄公在枢府:狄大人在枢密府任职。

19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用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来代替汾阳王郭子仪的温厚显贵。

20无幸:不要侥幸。

21多言:讲闲话。

苏洵这一篇文章主要是讲述的关于管理军队、训练士兵的问题,可以说主要就是一个军事问题,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苏洵对于上古书籍真的是读了很多,而且也的确读出了自己的见解,这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体味到的地方,也是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从古人的书籍中寻求智慧,并且获得自己的体会,当时我们在阅读和体会时,也是需要辨别的,比如对于苏洵的观点,很多我们就需要好好思考,因为他重在“术”而不在“道”,这样就很容易对人产生误导,以为不重“道”而要重“术”,这将引起很大的误解和严重的结果。苏洵在这篇文章中,首先强调军队在卫国平乱中的重要作用,因此,军队的纪律与严格的管理、训练就显得非常重要。针对北宋前期军纪涣散,将骄卒惰的现状,作者指出这样的军队不仅不能卫国御敌,甚至会骚扰地方。苏洵认为军队是聚集了天下好生事的人,又给他们以致人于死地的武器,并且整天操练演习,教他们布阵杀敌的本领,如果没有严肃的纪律、严格的要求和必要的惩罚来约束,这是很危险的。苏洵上书韩琦,是向韩枢密进言统兵卫国的长久之道。作者指出,作为国家统领军队的枢密重臣,仅仅尽至公于国家是不够的。统兵需有方,驭部下也要讲究策略。苏洵在这一篇文章中所说的韩枢密就是指的北宋名臣韩琦。韩琦,出生于公元一零零八年,而去世于公元一零七五年,他的字是叫稚圭,而又给自己取了个号叫做赣叟,他出生在泉州北楼生韩处。我们知道这个韩琦在北宋时建立了很大的功勋,而且是一代名将,这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知道的相关材料。

【上富丞相书】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默然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命而异于他日者1,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远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2,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

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吾也,与是人也3,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时,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己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己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

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4。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欲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5。使无芥蒂于其间。

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6,则阔远于事情7,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8。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本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数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于不忍小忿,故群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

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远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9。

1后有下命而异于他日者:以后有命令下达而又不同于往日的人。

2彼其中则有说也:那其中有解释,有说明。

3相是吾也,与是人也:互以对方为是。

4固惑乎大者也:天下人对大人物的作为本来就不理解。

5宁小容焉:宁愿在小事上容忍。

6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同没有才能的人一起办事,只能做小的,而不能做大事。

7阔远于事情:与要办的事情还离得远。

8不然则否:不是平安无事的话就要改变这种状况。

9无忽:不要忽略。

苏洵这篇文章也是写给当时北宋的一位名臣的,他的名字叫做富弼,我们知道这个富弼, 曾经参与过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后来还出任过宰相一职,后来是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而苏洵这篇文章由三部分结构而成:“相公阁下”到“然而不能无忧”为第一部分,作者对富弼再度入相寄予厚望,冀其“与天下更始”,重振富丞相庆历年间的革新、进取的锐志,以刷新朝政。可是年逾五十的富弼似乎已无“庆历新政”时之雄风,因循守旧,无所作为。史称富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盖古之君子”到“以殁其身”是第二部分,意在向富丞相指出为政之道在于选贤授能、知人善任、善待僚臣。这部分一开头,苏洵即以拥戴爱护的口吻指出“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作为百官之长,帝王辅弼的丞相,“无成”是最大的失职与罪过。以“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事”显然是办不到的,这样,选贤授能,知人善任,放手地对有才能的官员委以重任,给他们创造必要的工作条件,用人勿疑,不猜不忌是很重要的。只有这样,朝纲始正,吏治始清,天下自然承平。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苏洵的治国安天下其实是非常强烈的,其实在古代的读书人,都是抱着这样一种读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心里的,正是这样一种心理,从家的推动,从孝的推动,从爱的推动,使他们有了一种敢于担当的精神,有了一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精神,而正是这种精神几千年来一直培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伟大人物,这确实是中华教育、中华文明的一个十分伟大之处。这是需要深深思考和领会、学习的地方。

【上文丞相书】

昭文1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常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2,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3,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4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5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

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面大数已定。余吏滥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6。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

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使,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以任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7;中复去职,而吏之罪免者旷岁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

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8。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9,此其权在御使转运。而御使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

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10。

1昭文:唐设昭文馆,宋延唐制。

2不克自定:不能自己处理好。

3一不失容:第一次不失误容易做到。

4敛而扬:既要把含有金子的沙砾聚在一起,又要进行筛选。

5无择:只聚集金沙而不需要选择。

6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减少由荫庇得官和削减进士名额以便利天下。

7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从前吴中复在犍为任职,一个月之内就遣送两个官吏。

8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凡是官吏经商者一律不征税,不是追捕盗贼和征调的事,都要役使天子的百姓。

9将分职之不给:需要的分管官吏都将不足。

10惟相公亮之:希望相公体谅我的这些建议。

我们都知道苏洵这个人的政治抱负其实是很大的,他希望能够建功立业,希望能够成就功名,希望能够名垂青史,所以当科考不中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值得学,而应该学习另外一些更加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开始闭门读书,钻研古籍,然后融会贯通,政治有了自己的心得,写出了很多的好文章。而这些文章的叙述者或者说写作的角度,我们看得出来都是从一位帝王或者是将相的角度来写的,所以既然是为他们而写的,当时就是从他们的角度来发言的,这是我们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的。同样的,这一篇文章也是这样,虽然他是上书,其实也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希望能够影响对方,而采取自己的策略来管理、来治理,所以自始至终,我们从苏洵的文章中能够读到一种强烈的功名心和一种强烈的济世心,这两者融合在一起,不可分割。苏辙这一篇文章一开头,就提出了“制始”与“制末”的区别和联系。作者认为,举凡天下之事,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循。所谓“制始”,就是一开始就高度重视,牢牢抓紧,充分把握主动权。这样慎重其事地开始就能获得“慎始而无后忧”的满意结局。作者以周公对不安其位,兴风作浪的管叔、蔡叔,“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而让他们就其封地,待其败露之后始制之,以说明并非一切事物“制始”就一定比“制末”好,道理很清楚,事物的本质显露是有一发生、发展的过程,对于不同的对象,不同的事物,是采用“制始”还是“制末”那要视具体情况区别对待的。在我们阅读这些古籍文章时,应该先了解一些相关的文章背景,那么当我们再来读的时候就能更加深入地了解了。

【上田枢密书】

天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

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1,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2,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者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则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3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暝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4,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

今洵之有肖5,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启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或若相之6,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7,与世俗日疏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

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夫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1天固用之,我实置之:上天一定要利用,而我自己不去做。

2而人不我用:别人不给我机会让我施展。

3不倦不愠,不怍不沮:不疲倦不生气,不气馁不沮丧。

4彼不预吾事:不干预我的事情。

5有肖:有什么才能。

6或若相之:相,辅助。

7自分永弃:自己打算永远这样弃世而活。

苏洵这个人的政治抱负其实是很大的,他希望能够建功立业,希望能够成就功名,希望能够名垂青史,所以当科考不中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值得学,而应该学习另外一些更加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开始闭门读书,钻研古籍,然后融会贯通,政治有了自己的心得,写出了很多的好文章。而这些文章的叙述者或者说写作的角度,我们看得出来都是从一位帝王或者是将相的角度来写的,所以既然是为他们而写的,当时就是从他们的角度来发言的,这是我们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的。同样的,这一篇文章也是这样,虽然他是上书,其实也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希望能够影响对方,而采取自己的策略来管理、来治理,所以自始至终,我们从苏洵的文章中能够读到一种强烈的功名心和一种强烈的济世心,这两者融合在一起,不可分割。而这一篇文章指出天赋对于每个人来说总是千差万别的,它显得多么微妙,多么难于理解,又多么不可捉摸。圣贤尧、舜可谓天赋甚高、才能出众、德高望重的理想人物了,可他们的才能智惠却在其父辈或下一代身上悄然匿迹,**然无存,这真令人不可理解。唯其如此,上天赋予个人的才智确非偶然,才值得备加珍视和充分发挥。在此基础上,作者指出,既然“天所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客观环境的限制,对个人天赋的运用与发展有不利的一面,如大圣贤孔子、孟轲不遇于时,不得其君,影响了他们才智的充分发挥;但他们处逆境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仍然创立和发展了儒家学说,似乎恶劣的条件又砥励了他们的意志,不过这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容易办到的。

【上余青州书】

洵闻之:楚人高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己不期为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磋夫,岂亦不足以见己大而人小邪!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高视天下而窃笑矣哉。

昔者,明公之初自奋于南海之滨,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昂慷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虏1,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磅礴于戎狄之国,可谓至盛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滨之匹夫,盖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求于明公者。其后适会2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伍之中,折尺棰而笞之4,不旋踵而南方乂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会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盖亦绰绰乎有余裕矣。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高岸之节5,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颦蹙呕哕6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7,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巅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富贵贱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贵之荣而忸8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名,岂天为之名邪?其无乃亦人之自相名邪?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人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此四者,绝群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盍亦反其本而思之,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已矣。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德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轻也哉9?而今世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10之贵,而况以与三公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11也,君子岂有间于其间12,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

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以多矣13。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至于老。然其尝所欲见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已略见矣,而独明公之未尝见,每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察,幸甚!

1不屈之虏:不想地方屈服。

2适会:刚好遇到。

3莫之或救:没有人能够解救。

4折尺棰而笞之:拿着鞭子抽打。

5习为高岸之节:讲究高洁的气节。

6颦蹙呕哕:处境卑下。

7藜藿不饱,布褐不暖:吃不饱,穿不暖。

8忸:熟悉。

9夫轻也哉:太没有价值了。

10一命士:任职的官员。

11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伏,伏藏。

12间于其间:处在中间。

13其尝之也,盖以多矣:经历过的,还有很多人。

苏洵在这一篇文章中所说的余靖,他是出生于公元一千年,那一年刚好是宋真宗咸平三年,而去世于公元一零六四年,那一年正好是英宗治平元年,享年六十五。他的本名是叫做希古,他的字是叫做安道,而他的号是叫做武溪。他是北宋韶州曲江,也就是现在广东韶关境内的人。他是出身在一个官宦之家里面的。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舅舅向当时的进士黄正读书,他非常聪慧,能够过目不忘,后来又向林和靖先生学习,所以他的学业当然也就有了很大的进步。到了天圣二年,也就是公元一零二四年的时候,他考中了进士,开始担任赣县尉一职。后来做官做到了朝散大夫,还有守工部尚书,和集贤院学士,最后是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路兵马都铃辖经略安抚使,加封为柱国和始兴郡开国公。最后得到礼遇,被赐与紫金鱼袋,赠刑部尚书。所以他这一生可以说也是很享世禄的。苏洵这一篇文章一开始就以楚人令尹子文的品行提出自己的观点:富贵不可以求得,应该安其所得。接着,作者对余靖的宦途功德作了概括的介绍,为后面的议论作铺垫。“自奋于南海之滨”,侬智高守广源州,是壮族首领。宋仁宗皇四年四月起兵反宋。侬智高返回邕州,余靖估计他一定要联合交趾而威胁其它少数民族部落,于是约李德政会兵击侬于邕州,有功迁工部侍郎。及诸将班师回朝,独留余靖在广西,智擒侬智高的母亲、儿子和弟弟,送到京城。朝廷加封他为集贤院学士,所以“为天下名卿”。这一篇文章主要内容就是重述余靖的一生,其实我们发现苏洵在重述的时候,自己心中也是非常充满了羡慕之情的,虽然他自己没有实现梦想,但依然真诚地为别人高兴,这是一种非常宽广的心胸,是我们应该学习的。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1,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2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一作泪)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3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4,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5!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6,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跤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谒论,而容与闲易7,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8,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9,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它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10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11,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12,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1毛发丝粟之才:小小的才能。

2曩者:从前。

3叫呼扳援:呼叫援引。

4痼而留之:因长久患病而停留下来。

5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不是因为他的权势不可以匆忙地用语言来沟通,怎么可以不能够自己前往就忽然停止呢?

6巉刻斩绝之言:文辞尖刻的言语。

7急言谒论,而容与闲易:明快的言论、完整的论述,却从容自得,安闲平易。

8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意味幽暗而深长,光彩兴盛而镇静。

9刻意厉行:磨练自己的意志,砥砺德行。

10兀然:静止的样子。

11若人之言固当然者:像人的言辞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12区区而自言:小人物进行自我介绍。

苏洵在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来到京城的时候,那时就首先考了欧阳修老先生的赏识,当时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之后,大加赞赏,然后上呈给皇帝看,然后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所以很快苏洵的文章形成了一种洛阳纸贵的现象,而这都得要从欧阳修最先推荐开始说起,所以苏洵是很感激欧阳修的,再加上当年又是欧阳修的主考官,是经过他的手选拔了苏洵的两个儿子,所以这就更增加了他内心的感激之情,从这一篇文章中也可以看出一点。这篇文章一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通过对诸君子离合的叙述,恳切地说明了自己上书欧阳修的原因。六位君子行踪的离合是一条明线,集中描绘了自己仰慕贤良的心情。同时夹叙自己“道”之成与未成,是一条暗线,为第二三部分作了伏笔。文章开头按一般书信方式行文,执事是书信中常用的敬辞,表示不敢直呼对方大名,而说让其左右办事的人员代为转达。“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很经济的几个字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简洁明了的两句,似破空而来,很有气势地总领了全段文字的大意,同时也为下面文字立了依据。接下来,苏洵用三个时间内发生的事来具体叙述诸君子的离合。苏洵在文章的第二部分,迅速转到评文论学上来。第三部分从“道有粗成”的角度叙述自己求学刻苦的经历。既然我很了解您,那么也让您了解了解我吧。但文章妙在并不直接表白自己在文学上有何成就,而是从学习经历和体会两个方面加以抒发。这些都是我们在学习时需要好好体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