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1冬,振武军吏走2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

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3,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4,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5。吏得去罪死6,假种粮7,齿平人有以自效8,莫不涕泣感奋,相率9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10,相原隰之宜11,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得以苏息12,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13。请益募人为十五屯14,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15;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16,出入河山之际17,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18耕其中,少可以罢漕之费19。”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20千三百万。

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21。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22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23,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24。

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25,有司常僦人26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27,而边吏恒苦28食不继。今君所请田29,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30。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31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32之,而属余为序。

1六年:元和六年。

2走:骑。

3桎梏:枷锁。

4以偿所负:以补偿所欠的资粮。

5释不征:不征,不能征收。

6吏得去罪死:官吏没有因为自己的罪而判死刑。

7假种粮:借每年留下来来年下种的粮。

8齿平人有以自效:齿,同列。平人,百姓。自效,有所效仿。

9相率:相互激励。

10经营:管理。

11相原隰之宜:原隰,土壤。

12苏息:恢复。

13未足为天子言:还不值得当做一件大事给天子说。

14屯:军屯。

15就高为堡:在高地筑城堡。

16极于中受降城:

17出入河山之际:游览的时候。

18肆:大胆。

19少可以罢漕之费:稍微能够缓解漕运的费用。

20度支钱:

21锡服朱银:即朱衣银笏。

22法:条例、规定。

23督习弓矢为战守备:

24方持其议:正在讨论中。

25开口望哺:等待供养。

26僦人:派人。

27中国坐耗:中原因此损耗。

28恒苦:一直苦于。

29请田:上奏请求开田耕种。

30其课绩又已验白:考核结果已经验证。

31指期:指日可待。

32推大:褒奖、推崇。

从文章写作的背景来看在,在元和九年冬,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韩约(字重华)赴京述职,奏请在原屯田千顷的基础上,再增开四千顷,以满足塞下五城军饷的需要。这是朝行而夕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本应顺利通过,但因此时宰相武元衡已遇刺身亡,屯田制的倡议者和支持者李绛也因足疾免相,继任者可能因政见不同,未予积极支持,致使这一合理建议被搁置下来。韩愈对此深为惋惜,于是写了这篇赠序表示支持,希望再议时能获通过,同时也想以此来安慰韩约,使他坚定信心,等待时机。这篇赠序虽然带有论辩性质,但在朋党纠纷日趋激烈的情况下,韩愈也可能不想过多地直接卷入这场是非之争,所以没有采取刺激性太强的驳论形式,而是摆事实,讲道理,正面论证其人可信,其策可行。介绍韩约,紧紧围绕着屯田;介绍屯田,又是为了突出韩约。写人写事,融为一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对于这篇文章,从全文来看,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四个层次:在第一个层次中主要是介绍韩约在什么情况下出任水陆运使。而第二个层次其实是说,韩约担负此任不是靠私人关系,而是靠自己的才干,经过“公卿廷议”集体认定的,这就从人事关系方面把某些人可能存在的怀疑加以扫除。到了第三个层次,在这里是主要介绍韩约担任水陆运使以来的业绩。最后一个层次则是主要写韩约提出新的建议,引起了争议。我们知道韩约“益开田四千顷”的建议是切实可行而且会行之有效的,本来不应该引起异议,而现在却引起了争议,显然是人事方面的原因。接着韩愈表达出自己对韩约的安慰和支持,主要是希望他能够坚持下去,真正做一些为民为国家谋福利的好事情。我们从这里可以理解到韩愈的一片赤字之心。

【石鼎联句诗序】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1,将过太白2,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3,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4,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5,指垆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6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7笑曰:“子诗如是而己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8。”因9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10。”初不似经意11,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12,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13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14,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15,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奇,不可附说16,语皆侵17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18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19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子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20,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21,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22,不敢喘。斯须23,曙鼓动咚咚24,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觅25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26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27。奴怪28久不返,即出到门29觅,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30,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

1衡湘中相识:衡湘,湖南。

2太白:太白县。

3居:住所。

4新有能诗声:最近有诗名。

5轩衣张眉:张眉,眉毛像分开一样。

6往见:曾经听见。

7哑然:说不出话来。

8子为我书:你替我写。

9因:于是。

10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

11初不似经意:起初似乎并没有很用心思。

12以多穷之:依靠数量上的优势来使他穷尽而发窘。

13务欲:一定要。

14每营度欲出口吻:每次要开口的时候。

15将下复止:刚要说出来又住口了。

16不可附说:难以接着说。

17侵:讥诮、占上风。

18颖脱:聪颖并脱口而出。

19伏:佩服。

20不解人间书:不懂世俗书籍。

21不自得:自觉无趣。

22怛然失色:害怕得脸色苍白。

23斯须:很快。

24曙鼓动咚咚:晨鼓敲响。

25惊顾觅:惊醒并想起来。

26且:将要。

27若将便旋然:好像很快就要返回的样子。

28怪:奇怪。

29出到门:走出门。

30间遂诣余言:于是过一段时间来跟我说。

对于这一篇韩愈的序文,我们可以这样来分析,我们可以大致将全文分成三个部分:在第一部分是从文章的起首一直到“喜视之若无人”,这一部分主要是点出联诗的时间还有地点和人物。这是说在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夜,刘师服在京城所居地与新有诗名的校书郎侯喜论诗。旧日相识衡山道土轩辕弥明将过太白山,得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也在其侧。因道士相貌极其丑陋,又操衡山湘水一带的地方口音,甚难听懂,侯喜不把他放在眼里,似无其人。这就为下面联诗的异常情景作了铺垫和反衬。到了第二部分,这里我们可以从“弥明忽轩衣张眉”一直划到“累问不应”这里,这算是第二部分,这一部分主要是描述联诗时的紧张场面:道士赋诗滔滔不绝,步步紧逼,锋芒显露,讥讽刘、侯。刘、侯缀诗连连败退,苦不堪言,终至甘拜下风,愿为弟子,拜而请教,不得一言。最后一部分是第三部分,是从“二子不自得”一直到结尾,这一部分主要是说明写作这篇文章的原因:当时刘与侯两位恭恭敬敬地向道士请教,得不到回答。道士倚墙睡,二子亦坐睡;及醒,已日上三竿。二子惊起寻找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说:“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即出到门觅,无有也。”就是说,道士好象是要去小便,又象是要去散步,立即到门边去寻找,就没有了。这时,二子叹息自责,若有所失。于是他们前来问作者,作者也不知道那道士是什么人,但曾经听说有个隐士叫弥明的,是否就是这个人呢?所以韩愈就为他们写作了这样一片序言。当然这篇文章中所需要注意的是,韩愈透过这篇文章所表达的对于修道人的微妙情绪。

【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1东京,道出田横墓下2,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3,余不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4,孰为使余歔欷5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6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7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8;何五百人之扰扰9,而不能脱10夫子于剑铓;抑所宝之非贤11,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12;苟余行之不迷13,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14;跽陈辞而荐酒15,魂髣髴而来享16。

1如:去往。

2道出田横墓下:路过田横墓所在地的旁边。

3旷百世而相感者:隔离百代也令后人感动。

4稀:稀奇、推崇。

5歔欷:悲痛感叹。

6庶几:差不多。

7嗟:感叹。

8王:名词动用,称王。

9扰扰:众多。

10脱:挽救。

11抑所宝之非贤:难道所珍惜的并非贤才。

12遑遑:心绪不宁。

13行之不迷:没有迷失方向。

14耿光:耿,“炯”的通假字,光明。

15跽陈辞而荐酒:跪着读祭文并敬酒。

16魂髣髴而来享:髣髴,恍惚的意思。

我们从历史上知道这个田横,他是秦汉之际的一位壮士,当时韩信虏齐王广,他就自立为王。而到了汉高祖刘邦统一了全国的时候,这个田横就率领五百壮士逃到一个海岛上。那时刘邦派人招安,他就随同二客行至洛阳东三十里处,在那里拔刀自刭了,跟着二客随之自刭;这个消息传到海岛,海岛上的五百位壮士也都跟着自杀。这也就是作者所说的,“感横义高能得士”的具体历史内容。在贞元十一年九月这个时候,韩愈到东都洛阳,那时正好经过田横墓旁。韩愈深为田横以崇高的节义而获得手下人拥护所感动,于是可就取酒祭奠并写成这篇文章来吊唁,具体的文辞如下:在历史上有些事情即使相隔千百年却仍然令人感动,我是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要是不是今天同样的事太少了,那么为什么它会使我止不住叹息而且哀泣?我在纵观了天下大事之后,总觉得很难找到同田先生类似的行为了!唉,死去的人是不能复生的,可除了先生您我还能跟随谁呢?我想只要自己没有走错道路,就算时颠沛流离那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想自古以来为正义而死者不止一个,而先生的事迹直到现在仍然焕发出灿烂的光辉!如今我一边跪着读这篇祭文,还一边献上酒浆,朦胧中好像觉得您的英魂正在光临和享用着。接下来,韩愈从自己对现实社会的观察出发,说出了他对田横“义高能得士”的向往和景仰之情。韩愈说他在广泛观察整个中国的社会与政治情况之后,竟然找不到哪个人的所作所为同田横的“义高能得士”能够有所接近,韩愈还说象田横那样“义高能得士”的人已经死去不再复生,而现实社会中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那也就只好感喟:“如果我不向往并追随田横的精神,那又能向往和追随什么人呢!”

【欧阳生哀辞】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1。闽越地肥衍2,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3,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4,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5,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6,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7,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8,皆化翕然9。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

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10,未接人事11,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12。其它时与詹离,率不历岁13,移时则必合14,合必两忘其所趋15,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

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16,容貌嶷嶷然17。其燕私善谑以和18,其文章切深喜往复19,善自道20,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21,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22,不果上23。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

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24,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25,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26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翊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27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28。事实既修29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30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

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31兮,所欲无妨32。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33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34;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疆;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35。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题哀辞后

愈性不喜书36。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37: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38;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

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39?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40。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41,刘君好其辞,则知欧阳生也无惑42焉。

1累累有焉:很多的样子。

2肥衍:能生长出丰硕的粮食。

3长材秀民:杰出的人才和百姓中的优秀者。

4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文书,官府公文。上国,诸侯称都城为上国,即京畿。

5今上初:当今皇上刚即位。

6以文辞进:因为文章而被推崇。

7为客主之礼:即邀请作客。

8时未几:没过多久。

9皆化翕然:都教化得很和顺。

10就食江南:德宗建中元年至贞元元年,韩愈随嫂郑氏寄居宣称。

11未接人事:未与外界接触。

12为然:还是那个样子。

13率不历岁:大约不超过一年。

14移时则必合:分开一段时间,就一定会又聚在一起。

15合必两忘其所趋:在一起就忘记了要分开往别处去。

16气醇以方:气质醇厚方正。

17嶷嶷然:

18其燕私善谑以和:闲暇的时候喜欢开玩笑,但十分友善。

19其文章切深喜往复:文章深刻且反复论述。

20善自道:善于抒发自己的感想。

21朝正于京师:朝正,外官在正月向皇帝朝贺。

22会监有狱:正值国子监有讼狱的事。

23不果上:终究没有上书。

24朝夕之养:侍奉父母甚勤。

25其心将以有得于是:心中想的是在京师求仕。

26以志养志:以遵从父母的意愿来孝敬父母。

27以卒詹志:以书写文章来慰劳詹的父母,以完成詹的心愿。

28何有牛羊:不以饮食来侍奉父母。

29事实既修:实际上实现了愿望。

30忻忻:高兴的样子。

31孔时:当时、当令。

32所欲无妨:想要的都办到了,没有任何阻碍。

33在侧与远:在父母身边与远离父母。

34魂魄流行:魂魄飘**。

35以慰孝诚:以安慰起一片赤诚的孝心。

36不喜书:不喜欢书法。

37自书两通:写了两份。

38哭之过时而悲:哭得都忘记了时间。

39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不类于今,不同于当时士大夫所崇尚的骈文。

40兼通其辞:也通晓其文词。

41不苟誉毁于人:不随便赞赏或贬损他人。

42无惑:无疑惑。

文中所说的欧阳詹,取的字是行周,他是福建省泉州晋江人。韩愈在这篇文章中表达出他的文学理解:韩愈在这篇《欧阳生哀辞》中提到詹的文章特点是“深切喜往复”,所以就运用詹的文章的风格,也将这篇文章写到了“深切喜往复”的地步。对于哀辞的题旨,韩愈在《题哀辞后》中也给我们说明了:“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这个读书人既不显荣,而且也就没有什么事功勋业可叙,所以韩愈就在这里着重称述其才与德。我们知道韩愈在创作《欧阳生哀辞》时,学习古文已经有二十余年,他已经意识到了对于古文写作的理想和标准:那就是在坚持儒家思想和积淀自身素养的基础之上,一定要要去除陈言,还要辨别正伪,只有《诗》与《书》等“六经”可以作为绝对的标准。这也就是说,一定要坚守“古道”,而在文体与文辞上创新。所以在这里,韩愈在写作这篇哀悼欧阳詹的文章时便提出了“破体”这一观点,并且他还在《欧阳生哀辞》的结构设置还有情感基调方面都成功地做到了“破体”试验。韩愈在文中说到认为“六经”之所以可以成为经典而长存,其中的秘籍就是因为它们都具有独创性,这也就是它们的真正价值所在。而在长期的读经悟经的过程中,韩愈是觉悟到了儒家经典的这一大特点,所以他能沿着古文家萧颖士和李华以及独孤及还有梁肃等人的足迹,去除骈文中的一些不必要的东西,而运用个性独特、生动活泼的语言词汇,所以才能做到这样。而韩愈之所以能够踏出更宽更长的古文之路来,还因为他并不止步于遵守前辈们的贡献,而是更进一步地抓住了“六经”的另一个大特质,那就是直面社会与人生的那种非常明确的现实针对性。这也就是我们在这里看到的韩愈能在《欧阳生哀辞》中坚持“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的最终的根由,那是由于韩愈看到了希望,欧阳詹这个人虽亡但是他的古文精神是存在的,而这一个人没还后继有人,至少还有韩愈他们一批人继续下去。这是我们所要注意的地方。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1,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2,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3,及长,不省所怙4,惟兄嫂是依。中年5,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6。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7。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8,遇汝从嫂丧来葬9。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10。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11,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12。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13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14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15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16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17,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18?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19!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20?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21,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22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23;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24。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25!彼苍者天,曷其有极26!自今已往27,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1衔哀致诚:含着哀痛之情向死者表达诚意。

2时羞之奠:当时新鲜的食物。

3孤:少而无父。

4不省所怙:没有见过父亲。

5中年:韩愈的兄长在42岁时死于任上,故称中年。

6早世:去世得早。

7两世一身,形单影只:两代人都只剩下一个。

8省坟墓:祭祀祖坟。

9汝从嫂丧来葬:十二郎送其母郑氏灵柩来安葬。

10孥:妻与子。

11东:汴州和徐州。在他们老家的东边。

12成家而致汝:安置好家再把你接来。

13以一日辍汝而就:辍汝,离开你。

14无涯之戚:无尽的悲伤。

15泽:恩泽,前辈留给后代的福分。

16耿兰:当时韩愈在宣州田宅的管家。

17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苍苍者,指头发。

18其几何离:分离不会太久。

19不悲者无穷期矣:永远地悲伤下去。

20可冀其成立邪:岂能希望他的成材立业。

21比得软脚病:等到得了脚气病。

22吊:凭吊。

23待终丧而取以来:等到丧期终了再把他们接到我这里来。

24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敛,同“殓”。窆bian,下棺入土。

25何尤:还有什么呢?

26曷其有极:我的悲痛何时才到尽头啊!

27已往:以后。

文中所提到的十二郎,就是是韩愈的侄子,他的名字叫做老成,是韩愈二哥韩介的第二个儿子,由于大哥韩会没有儿子,所以他自幼就过继在韩会膝下;而他又在韩氏族中排行第十二,所以文章中就称他为十二郎。我们现在来看看韩愈所写的这篇祭文:在我十九岁那一年,第一次来到京城。从那以后的四年,我才到达宣州去去看望你。而后再过了四年,我去河阳扫墓,刚好碰上你送我嫂嫂的灵柩到那里去安葬。而后再过了两年,我那时正好在汴州做董丞相的助手,你又来看我,住了才一年的时间,就说要回去接妻儿。到了第二年,那时正好董丞相去世,我要离开汴州,所以你接家眷来与我同住的事就化为了泡影。这一年,我是在徐州协助管理军务工作,让去接你的人刚刚出发,我就又离职,而你也就没有来得成。我想即使是你跟我到汴州还有徐州,这些地方也还是异乡作客,不能够把它作为长久之计的:所以想想要作长远打算,就还得往西边回到故乡去,我想等我先安好家,然后再接你一起来住。可是谁能想到你就这样突然离开我去世了呢?要知道我和你都年轻,我还以为这只是暂时分离,而后不久就能长久团聚。故而才丢下你自己跑到京城求官做,来求得一点微薄的俸禄。要是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就算是有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职位在等着我,我也一定不愿由于这个原因而离开你一天啊!接下里文中透露出无边无涯的死别的痛苦,而后把作者的内心想法推向了最**,在这里我们看到文章中,将韩愈最终不能够见到死者的深深痛憾和由于大恸而导致的深刻自责等情感与想法全部爆发出来,文词中罕见的激烈和深细与真实,都使读者怀着一颗战栗的心灵遥望到了人类生命情感的无尽的深处。这种情感给我们以深深的震撼!

【乌氏庙碑铭】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1始立议用师于恒2,乃阴与寇连3,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4!”其四月,中贵人5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6,操兵趋7,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8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9。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10。”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11。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12,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13,祀自左领府君而下14,作主于第15。乙巳,升于庙16。

乌氏着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17,在莒者存18,在齐有余、枝鸣19,皆为大夫。秦有获20,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八夷狄21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22,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23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24,属破奚、契丹25;从战捺禄,走可突干26。渤海扰海上27,至马都山28,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29,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30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31。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32,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33,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34。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1卢从史:人名。

2用师于恒:在恒州作战。

3乃阴与寇连:暗中与敌人勾结。

4其执以来:将他捉来。

5中贵人:官名。

6甲以出:拿着武器倾巢而出。

7操兵趋:拿着兵器向前进。

8当军门叱:直挡军营的大门呵斥。

9卒致从史京师:最终将卢从史带进京城。

10以庙享:在宗庙中祭祀。

11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营,修建。

12号名差卑:在名位上有差别、不相配。

13三室同宇:三家人住在一起。

14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从左领府君开始祭祀。

15作主于第:在家中主祭。

16升于庙:将牌位放到庙宇里。

17乌氏着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春秋》中就有有关乌氏的记录。

18在莒者存:在莒地的乌氏存了下来。

19在齐有余、枝鸣:在齐国是有余、枝鸣。

20秦有获:在秦国是乌获。

21八夷狄:少数民族。

22察为左武卫大将军:为,担任、任职。

23武德:唐高宗年号。

24尚书管平卢先锋军:管,担任。平卢,行政区划。

25属破奚、契丹:属,管辖。

26从战捺禄,走可突干:在捺禄山一战打败了契丹。

27渤海扰海上:渤海发生海啸。

28马都山:即河北都山。

29堑原累石:挖壕沟、建碉堡。

30黑水、室韦:黑水,四川黑水县。

31谋说史思明降:说,劝说、游说。降,投降。

32族夷:灭族。

33李光弼以闻:李光弼听说这件事。

34出入耕战:积蓄粮食,操练兵士,出则抗敌,入则农耕。

从文章的题目以及文章中的内容来看,我们知道这篇文章是韩愈为乌氏家庙所作的碑铭。从碑文中的记述,我们可以知道乌氏这一个家族自唐以来,就为维护国家的统一,抗击安史叛军,反对藩镇割据,立下了显赫军功,成为威名远扬的名将之家。所以韩愈要为这样一个家族写碑文,其实从历史的角度来考察,是比较容易着手的,但是要把那么多的历史事件做一个比较好的梳理,这又是其中的难处,突出关键,就必须要有个选择,所以我们在阅读文章时,可以从这一个角度出发。我们来看,韩愈在这篇碑铭在对乌承玼父子不朽功绩颂扬的同时,也鲜明地表达了韩愈主张国家统一,反对藩镇割据的一贯立场。本文尽管是一篇碑铭,然而却使读者强烈地感受到它并不是一篇空泛歌颂的俗套文字,与韩愈其它各体文章一样,是很有艺术特色的。首先作者将浓厚文学色彩的细节描写溶进了碑铭之中。文章先从乌重胤着笔,而写重胤,又仅写其于乱军之中“部勒其众”一件事。接下来作者紧紧抓住这个具有典型意义的细节,不吝笔墨,着意渲染。把这个能充分表现人物特点的细节置于文章的开端,这样一方面突出了人物的性格特点,一方面倾注了作者的情感,使文章从气氛上笼罩读者,达到了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其次是突出重点人物,行文简洁利落,裁夺得当。作者打破一般碑铭排列世系,空泛歌颂的格局,着重选择乌承父子的真实事件来写,突出了人物形象。对乌重胤作者只写一件事。对乌承作者分作两个阶段来写,先叙其“属破奚契丹”、防遏要害,抗御渤海;再叙其谋杀叛将史思明。父子两代忠心报国,舍生忘死的感人形象,便跃然眼前。而先祖事迹一概略尽不述,尽管是碑志文字,韩愈同样自有裁夺,或详或略,简洁利落。这是我们在阅读时需要主要到的文章的艺术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