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曰无沮善1。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其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
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2,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3,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4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5,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
后之为政者则不然。用人以必得,而绝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辞,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它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6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
1无沮善:沮,阻挡。
2绝之:废弃不用。
3不齿:不再接见。
4逆定:提前定好。
5必得之由:一定能爬到高位的途径。
6少假之:稍稍运用。
苏轼这篇文章其实说的就是一个关于“趋善绝恶”的事情,而任何时代、任何国家要做到这样一件事情,都必须要在教育上做好,因为只有教育做好了,教育出好的人民和领导者出来了,才能真正实现“趋善绝恶”的目的。我们知道“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教育与学习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所以在中国,几千年来,每个国家第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办学校、办教育,从周代开始一直到清代,无不是这样,重视圣贤学问的传播、教授,已达到教化人心、安定社会、和乐百姓的目的。因为只有教育,只有圣贤人的智慧的教育,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心性,使他们好善好德,自然争斗就少了、祸乱也就少了。而国家要用人才,也得靠教育,只有真正良好的教育才能培养出真正有德行有能力的人才出来,要是没有这两样,忽略了这两样,而仅仅只是关注技术方面的培养、知识层面的训练,那培养出的人就是除了会做事外,连人都不会做,不懂得做人,自然也就不动人如何相处,不懂得为人之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获得幸福快乐,不能获得幸福快乐,自然就很容易生出一些反社会反人类的情绪来,自然各种各样的不好的事情就发生了。所以,教育永远是第一位的,真正好的教育,把好的思想传递给学生,让孩子们从小就能够懂得如何去帮助别人,如何去体贴别人,如何去味他人着想,如何去处理与大自然的关系,这样自然从小扎根,就能够建立起一整套关于仁爱的精神来,以后长大了,无论到哪里,都能够很好地与别人打交道,自然就幸福了,而且又懂得什么事对,什么是错,知道到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那样就更加能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获得身心轻松愉悦了,这是多么好的事情。这些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注意的地方。
【教战守】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1,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云: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者;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2,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扰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甚明欤?
1消耗钝眊:减少。
2古都试之法:古代考试的方法。
苏轼这篇文章中说的是一个关于战斗和防守的问题,我们知道历来在国家的治理上,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程序,那就是关于战备防守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军队建设的问题,因为只有一个国家有了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才能在某些必要的时候,给来犯者以必要的震慑或反击,使得他们不敢再来侵略,这样国家和人民都能得到有效的保障。要是一个国家没有这一点,那么很可能就会像有宋一代这样,屡次遭受到外面强敌的侵略,而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这就导致割地赔款的情况发生,这实在是人民和国家的大不幸。我们知道孔老夫子曾经讲到过,一个国家的治理,至少需要三个方面,其中一个就是兵,也就是军队,所以这是一个国家在建设过程中不能不注意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事项。但是我们知道宋朝在这个方面确实是有欠缺的,不是说当时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一点点这方面的知识,而是说国家不重视,学子大都不看这方面的书籍,但是还是有很多读书人会钻研兵书的,因为读书人一般都会阅读大量的诸子著作的,自然包括兵家的书籍。就像当时的一些名将就是文人,比如韩琦和范仲淹,就是这样。所以话说回来,一个国家在军事建设上的程度有了足够的保障,才能真正安下心来进行文化和文明的建设与发展,这我们都是在历史上看到的,比如周朝、汉朝和唐朝都是这样,我们这也就给了后人一个重要的警示,而有宋一代就从反面给出了教训,不发展好军事,文明发展也会受到大大地影响。苏轼在这篇文章中认为首先要在士大夫当中,树立起“尊尚武勇,讲习兵法”的风气,这样上行下效,必能影响整个社会。这些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注意的地方。
【倡勇敢】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1。此二者,兵之微权2,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3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4。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复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5,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6,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盾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7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8。”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9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10,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11,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1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要士兵勇敢就一定要有人出来做表率,要做表率就一定要用自己的人。
2兵之微权:作战的微妙的方法。
3阴用:暗中使用。
4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勇敢与胆怯的差别,就像小草的茎与堂屋前的柱子之间的差距一样。
5出于反复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在变化无常的战场中,就决定于一分一毫的差别。
6翻然:**涌动。
7名劫:用名声来号召。
8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要是有一个人擅长射箭,那么其它的人都要跟着学习的。
9缓急:特殊情况。
10肆其猖狂:大胆妄为。
11要以如式而止:关键是遵守法令就可以了。
苏轼这一篇文章说的是关于勇敢的问题,其实也是承继上一篇文章中说的军队的建设的问题而来的,因为在军队建设上,在士兵作战的过程中,肯定就涉及到一个士兵在作战过程中的英勇问题,作为长官,如何才能真正让士兵们在作战中以一当十、舍生忘死、奋勇向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甚至是关系到战事胜败的大问题,比如说我们在读历史时,就知道项羽在打败章邯的军队的时候和曹操在打败袁绍的军队的战役中,都是充分调动了士兵的勇敢程度,这样才能以少胜多,创造战事上的典范出来。而苏轼这一篇文章就是说到了如何调动士兵在作战过程中的勇敢问题,这里他给我们举出了一些比较好的方式。比如说要想让士兵在作战过程中勇敢,那么就得从平日开始,苏轼认为作战主要依靠勇敢,战争的胜负以士气的盛衰来决定。这是破题,把“倡勇敢”分为“勇敢”和“士气”两点来说明它们在战争中的作用。接下来说明实际上并无皆勇的将士,多数将土并不勇,要形成军队勇敢的战斗作风,必须讲究方法,也就是“致勇有术”。指出由于勇者是难得之人,做难能之事,有难报之恩。这种有异能的人,往往自己很重视自己,如果上级并不重视他,不阴厚他,一旦遇到危急的事,就无法希望他们奋勇争先、万死不辞地去作先导。其实苏轼在这里所说的勇敢问题,也就是一个任用人才的问题,真正在平日里就看中那些真正勇敢的人,并且真正倚重他们,给他们应得的待遇,那么在作战时,他们自然表现出与众不同之处。这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注意的地方。
【拟进士对御试策】(并引状问)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卷。窃见陛下始改旧制,以策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旨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词律,则诗赋之士,曲尽其巧。自嘉佑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坏,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写投进1,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
问。朕德不类2,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3,评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4,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为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
对。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5。”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6,功利之说,已动其欲,则虽有皋陶、益稷为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疏远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7也。
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为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8?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9。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10,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11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阴阳不和,咎在臣等12,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13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14而得矣。
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改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15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协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岂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16。”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为文典,以晓告四方。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眩惑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而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17,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始若勇,终必怯。乃者18,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历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19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20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惮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群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晚也。
圣策日“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无为,而物莫不尽其天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
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21,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22。”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耳。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23,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疏24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25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群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群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26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误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27,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群饮者,意其非独群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
圣策日:“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益,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28。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效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管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无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29,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30。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
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舍之方31,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32。”又日:“稽于众33,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34。”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35。”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36。《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37。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1谨缮写投进:谨慎地誊写一遍上呈。
2朕德不类:朕没有德行。
3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百姓的请求,都汇集到朝廷。
4田畴辟,沟洫治:督促农耕。
5甘受和,白受采:
6邪正之党,已贰其听:不同的言论已经使视听混乱。
7恤:考虑。
8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为什么不按所知道的行事呢?
9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指常平使者对下级官员用严刑峻法。
10边鄙大虑:边防大事。
11易:改变,不同。
12阴阳不和,咎在臣等:天地不能相合,责任在做臣子的。
13薄:轻视。
14次:次序。
15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召唤就会来,有所行动就能响应。
16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真诚心是很精微的东西,但其效果是很明显的。
17文宗始用训、注:
18乃者:甚至。
19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边地的百姓被战争困苦。
20不恤:不体恤,不管。
21兔首瓠叶:少数民族。
22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将军和宰相相合,则士兵归附。
23亡秦偶语之禁:禁止百姓发表关于朝政的言论。
24疏:疏漏。
25措刑:不用刑。
26大辟:杀头的罪。
27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宽恕别人的过错不怕错误大,施用刑罚不在乎过错小。
28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审于自知,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
29造室握手之人:平日交往的朋友。
30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还没有坐下来一会儿就开始争吵。
31施舍之方:采用哪些方法,而不采用哪些方法。
32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要谨慎啊,上天垂相,命运不可更改。
33稽于众:向众人稽首。
34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谟,策略。烈,威烈的功绩。
35百人之聚,未有不公: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一定有公理的存在。
36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非,非议。回,回头。税驾,归宿。
37届:到达的地方。
苏轼这一篇文章涉及的是关于科举考试的事情,我们知道在中国自从隋朝以后,学子一般都是通过科举考试的方式进入仕途的,这成了中国的一个重要的创举,这也为国家提供需要的人才而开创了一条稳定的途径,这个途径为国家选拔人才真正找到了坚实的基础,因为这些学子不限门第、不限财富,有许许多多学子都是寒门子弟,甚至从贫苦的农民、渔夫等等家庭里面走出来的,真正创造了一条平等的考试途径和选拔人才的途径,所以这是隋文帝的伟大创举,为中国作出了难以估量的贡献。我们知道科举考试一般来说是分成几个步骤的,也就是说从参加考试到做官要经过好几次重要的考试的,首先是秀才这样一个比较初级的文凭,然后是举人这样一个比较高级的文凭,最后才是进士这样一个最高的问题,就像我们现在读书,大学毕业获得学士学位算是一个初级的文凭,而硕士毕业获得硕士学位算是一个中级的文凭,到最后博士毕业获得博士文凭这才是最高级的文凭,当时的科举考试也是这样一种情形。这基本上来说是一种比较公平的考试制度,所以在每个新朝建立的时候,一般都倚重这条选拔人才的途径来为国家的建设选拔一大批真正优秀的人才出来,这些人才成为国家的重要支柱,越是到后来,这种考试制度就越来越重要,因为这些选拔出来的人才,没过几年,都有了些经验了,然后向上提拔,这样就逐渐成为了国家的顶梁柱,所以在后来一些朝代中,凡是没有经过科举考试而成为大官的,总会觉得自己一生少了什么事情没做一样,总是会觉得比起其他同级的官员来矮人一等,这就是科举考试的效力。这些是我们在阅读文章时应该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