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县衙。
为了给顾辞庆功,王承恩直接在后衙的花厅里摆了宴席。
虽说只是县试案首,还不是秀才,但王承恩给的排场,比中了举人还大。
花厅里,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乡绅。
顾昂跟在顾辞身后,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阵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顾小先生到!”
随着师爷一声高喊,厅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王承恩满脸春风,大步从主位上迎了下来,一把拉住顾辞的手。
“小先生,你可算来了!本官可是等你许久了!”
他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子侄中了状元。
“见过县令大人,见过诸位大人。”顾辞不卑不亢,团团作了一揖。
“免礼!免礼!”
王承恩把顾辞直接按在了自己旁边的首席位置上。
“今日你是主角,谁敢让你行礼,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这话说得让满厅的官员乡绅,看顾辞的表情都变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得县令如此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王承恩频频举杯,嘴里全是夸赞顾辞的话。
“本官治下能出小先生这般麒麟儿,乃是清河县百姓之福,也是本官的政绩之光啊!”
“小先生文采斐然,心性更是沉稳,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
顾辞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示意,话不多。
顾昂坐在末席,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弟弟,心里又是骄傲又是自豪。
这就是他弟弟!
宴席正酣,顾辞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后面,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偷偷地打量他。
对上顾辞的视线,那少女吓了一跳,小脸一红,又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王承恩注意到了顾辞的动作,顺着看过去,哈哈大笑起来。
“雅儿,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柱子后的少女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小脸蛋红得可爱。
她走到王承恩身边,扭捏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王承恩拉着女儿的手,一脸宠溺地对顾辞介绍:“小先生,这是小女清雅。你那几首大作,她可是日日在家中背诵,把你当成天人一般崇拜呢!”
“雅儿,这便是你日思夜想的顾小先生,还不快来见礼。”
王清雅闹了个大红脸,但还是鼓起勇气,走到顾辞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清雅见过顾小先生。”
声音怯生生的。
“王姑娘不必多礼。”顾辞微微欠身还礼。
王清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辞,满是崇拜。
“小先生,我……我能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说。”
王清雅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纸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抄录着一首诗,正是《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她小声念完,有些不解地问:“这首诗,爹爹和先生们都说好,可我总觉得,这雪天里一个人钓鱼,太冷了,也太孤单了。”
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承恩也笑着摇头:“痴儿,诗中意境,岂是冷暖二字能概括的。”
顾辞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想了想,开口道:“王姑娘觉得孤单,是因为姑娘心中有暖阳,眼中有繁花。而诗中人,或许他享受的,正是那份天地间唯我一人的宁静。”
他见王清雅还是似懂非懂,便又笑了笑。
“这样吧,我再念一首小诗给你听。”
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顾辞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短短四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清泉,流进每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王清雅,她小嘴微张,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辞。
苔花!
那墙角阴湿之处,最不起眼的东西,竟然也能开花?
而且,它还要学那雍容华贵的牡丹一样,尽情绽放!
这立意!这气魄!
“好!好诗!”一个老乡绅激动地拍着大腿站了起来。
“以小见大,立意高远!小小苔花,尚有凌云之志,我辈读书人,岂能自甘平庸!”
王承恩也抚掌赞叹,看向顾辞的眼神,愈发欣赏。
王清雅愣在原地。
她从小读过那么多诗,从没有哪一首,能让她立刻就听懂,还听进了心里。
她咬了咬嘴唇,对着顾辞,认认真真地再次行了一礼。
“顾哥哥,以后你就是我的先生了!请受学生一拜!”
王承恩哭笑不得,却也没有阻拦,只是宠溺地摇了摇头。
顾辞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小姑娘,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
打那之后,顾辞身边多了个常客。
顾辞去县学藏书阁看书,她就抱上一本《女诫》,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顾辞在家里练字,她就让丫鬟搬来文房四宝,在一旁有模有样地学着。
整个县衙的师爷和小吏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件事。
“看见没,咱们县令家的千金,现在天天往顾神童家跑。”
“嘿,那叫求学!咱们这小千金,我看是成了顾神童的头号小迷妹了。”
“这可是一桩佳话啊!才子配佳人……不对,是神童配才女!”
对于这个小跟班,顾辞的态度也很明确。
温和,但有距离。
她问学问,他耐心讲解。
她送来点心,他道谢收下,但下次一定会让顾昂送些山货野味作为回礼。
既不冷漠,也不过分亲近。
这份远超年龄的成熟和分寸感,反而让王清雅更加着迷。
她觉得,顾哥哥身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神秘。
这天,顾辞正在院子里指点顾昂做文章,王清雅又轻快地跑了来。
“顾哥哥!顾哥哥!”
她跑到顾辞面前,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顾辞的袖子,将他拽到墙角。
王清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顾哥哥,我……我偷听到我爹爹和师爷们说话了!”
“哦?”
顾辞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爹说,这次府试,非同小可!”
王清雅一脸严肃,“主考官里,有几个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而且,我听师爷说,那几个京城来的老学究,脾气很怪!”
“他们最不喜欢的,就是少年得志、爱出风头的人!”
这句话,让顾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京城来的考官?
不喜欢少年得志?
他瞬间就明白了。
府试的挑战,恐怕不仅仅在学问本身。
这张砚,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动不了县试,就把手伸到府试里去了。
“顾哥哥,你怎么了?”
王清雅看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
“没什么。”顾辞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清雅,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转身回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了她。
“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送给你。”
王清雅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是三个漂亮的大字——《三字经》。
她好奇地翻开,第一页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句子简单上口,旁边还有顾辞用朱砂笔做的简单注释,解释了每个典故的来历。
这……这东西,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顾哥哥!这…太贵重了!”
王清雅的脸颊上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
顾辞看着她的那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拿着吧,就当是你告诉我消息的谢礼。”
春日的风吹来,桃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王清雅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抱着《三字经》。
她偷偷抬眼看向顾辞,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顾哥哥,你说这《三字经》,我要多久才能背完?"
"不急,慢慢来。"
顾辞头也不抬,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王清雅咬了咬嘴唇,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
"咱们小姐啊,怕是春心萌动了。"
"可不是,整天顾哥哥长顾哥哥短的。"
"嘘,小声点,让夫人听见可不得了。"
什么春心不春心的,她才不懂!
她就是觉得顾哥哥很好。
他写的诗,一读就懂。
他讲的故事,自己听了就记住。
他眼里的笑意,总让人心里暖暖的。
王清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绞着衣角。
院子里,顾昂也在埋头写字:"这句话该怎么接......"
桃花又落了几瓣,飘在王清雅的发髻上。
她伸手摸了摸,突然下定决心。
豁出去了!
王清雅猛地抬起头,踮起脚尖,在顾辞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软软的,甜甜的。
啪嗒一声,顾辞手中的毛笔掉在了地上。
顾昂抬起头:"辞儿,怎么了?"
王清雅早已红着脸跑开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顾辞愣在原地,摸了摸脸颊。
这小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