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声纯白衣裙,挪步间裙角如微波摇动,卷着几抹淡粉,妙色怡人。白纱遮面,一双杏眸带着些许错愕看着面前的两人。

会在这遇见魏沉和秦聿,沈音容也觉得意外,但还是没忘了规矩,垂着眼睫弯腰行礼。

鼻间是少女身上还未褪尽的香烛味道,魏沉看着她手肘间的篮子,里面的黄纸让他眸子微缩了一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这是……”

沈音容抬起头,答道:“今日是家母的忌日,刚去看过她。”

之前也听衙门里的人说起过,沈音容的母亲是难产去的,也难怪沈父会让她跟着每天跑衙门,看尸体。

不将孩子放到眼皮子底下,怎能放心。

魏沉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聿也收起了面上的不正经,轻声道了句抱歉。

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倒是沈音容轻笑了一声:“无碍。倒是两位大人怎会到这荒郊野岭的地儿来?”

“出来走走,顺便熟悉熟悉县上的环境。”魏沉的声音比平日里放轻了许多,惹得旁边的秦聿诧异地投过一眼。

再看看面前的沈音容,秦聿深觉,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小姑娘。

“前面没有人家了,就几处荒坟,大人还要过去吗?”

小丫头的声音清泠泠的,魏沉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去,正正好看见面纱被风吹起一角时露出的白皙脖颈,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

看了一眼她后面隐隐藏在草间已是极为模糊的一条小径,旁边有几条大小不一的溪流,淙淙的声音忽高忽低,给这荒地平添了几分生气。

不知想到了什么,魏沉忽然对沈音容道:“跟我走。”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暗黑的长衫,袖口边祥云暗纹缠绕,一只玉冠将墨发尽数束起,斜眉入鬓,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深邃冷然,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男人是真的好看,沈音容承认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一个如谪仙的男人,当然,也不排除她没出过县城的原因。

魏沉话音落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似是笃定沈音容会乖乖跟在其后似的。

事实上沈音容也的确这样做了,留下一脸茫然的秦聿。

两腿的胀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刚才一路步行的艰辛,看着那男人“无情”的背影,秦聿气的跳脚:“魏沉你这混蛋!本……本公子还没受过这委屈!”

“秦公子快跟上!”

得,没谁搭理他这个“孤家寡人”。

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县上慕名而来的学子文人亦是多了许些,执一杯上好的桃花酿,对酒当歌,吟诗作赋,当是美事一桩,当然,今年到河边游玩的比以往少了许多,偶有几个大胆的,不惧流言泛舟游之,顺便还对死者表达一番怜惜之情。

沈音容一头雾水地被魏沉带到了县城里生意火爆的酒楼,在这样的时间里,居然还让他订到了一间上好的包厢。

不过上楼的时候,一楼正热闹的人们却都齐齐看着带着面纱的沈音容,面色惊异不屑,在沈音容走过之时还都避开了些许,像是害怕沾染上不吉的晦气。

有小二见状不耐地走上来就想将人赶走,然还没开口,却是对上后面魏沉那双隐带煞气的眼瞳,吓得腿软连忙躲开了。

房门不能隔绝声音,一重接一重的议论传来,“克母”、“煞星”等字眼尤为清晰,就连秦聿都稍稍皱了眉头,然沈音容却是从容不迫地坐下,面色不惊。

这些话她都听了无数遍了。

刚开始还会因此而难过,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将心思放在上面。

为魏沉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沈音容声音调侃道:“大人今日莫不是要请民女吃饭?”

“嗯。”

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说,倒是沈音容愣了一瞬。继而想了想,沈音容试探性问道:“我这带着面纱呢,大人莫不是在为难民女?”

魏沉还未说话,倒是一边的秦聿忍不住出声:“桃花县虽然管的严,不过其她小姐出门都没有戴面纱,难不成你平时在外面都是带着面纱进食的?”

沈音容默了一瞬,声音沉道:“我阿爹当了仵作三十年,手里验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这在别人看来就是没给人留个全尸,让人死了也不安生。后来我阿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家里起了火,左脸不慎留了疤。阿爹说,这便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别家的女子都是娇娇软软地长大,只有她是个异类,成天和尸体打交道,自然也没有什么闺中密友,唯一的玩伴杨安还出了事。

“客官,您的面到了。”

小二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屋子里凝滞的气氛缓和了些许,沈音容看着自己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面,正不知要如何拒绝时,却听得魏沉说道:“今日也算是你的生辰,吃吧。”

原来这是长寿面……

沈音容是真没想到这位大人居然会带她来吃长寿面。

十五年来,沈音容从来没想到给自己过生辰。毕竟这个日子是阿娘的忌日,每一年她想的都是给阿娘多烧点纸钱,至于阿爹就更不用说了。

魏沉是第一个。

当然沈音容也没有无脑感动,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大人今日应当不止是这碗长寿面这么简单吧?”

魏沉看着面前直直盯着他的小姑娘,笑了一下说道:“你把面吃了,我再告诉你。”

“……”

旁边的秦聿已经是忍不住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及形象地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哎你可别客气!这位大人请客可是少见……”

沈音容闻言看了看面无表情却气质冷然的魏沉,打定主意不信秦聿的胡说八道。

正纠结着要怎么吃面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

“走水了!来人啊!”

三人大惊,连忙走到窗户边。

果然,远处已经是冒气一片浓烟,肆虐的火苗蹿起,人群一片慌乱,而沈音容看清楚着火的方向时心里陡然一沉!

是衙门!

“阿爹!”惊叫一声,沈音容再也顾不得旁边的魏沉及秦聿,面色惊慌地提着裙子往衙门狂奔!

“青天白日的,倒是大胆的很呐……”

秦聿看着旁边浑身煞气的魏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常年的经验告诉他,每当魏沉露出这幅表情的时候,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走!”

衙门里已经是一片混乱,衙役来回提着水救火,沈音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验尸房的横梁刚好狠狠砸下!

断裂的横木撕扯着沈音容的心脏,环视四周,却没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下越发慌乱,拉住旁边的衙役,声音颤抖道:“我阿爹呢?我阿爹在哪?!”

这般混乱的情况下,自己都顾及不得,自然没人去在意本就不被人所喜的仵作。那衙役狠狠推开她,暴躁道:“我哪知道!没准还在里边呢!”

“!”

沈音容看着那浓重的火势,双腿没来由地一软,踉跄着就要往验尸房跑去,却被后面赶来的魏沉眼疾手快地揪住衣领:“去后院找!”

没来由的方向,沈音容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定,点点头就拔步往后院跑去!

魏沉看着烧得不成样子的验尸房和牢房的滚滚浓烟,眼眸暗色一闪而过,抬步便往牢房跑去!

“大人别去!那边危险!”

“滚!”

那衙役被吼了一声,涨红着脸恨恨地瞪着魏沉飞快消失的背影,心里不停地诅咒着让魏沉死在大火里才好!

沈音容一路跑到后院,大概是都去救火了,后院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冷清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怪异。

只是沈音容一心想着找人,竟是没能察觉到。鼻翼翕动着,细细辨别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刚确认了方向,心中一喜正准备过去时,鼻间竟是突兀地闯进一抹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香味!

这是……桃美人!

是那天晚上的黑衣人!沈音容心下一颤,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凉意!

那味道越发地近了……

“唰!”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如此突然,后颈处的凉风让沈音容心下警觉,然还没来得及动作,竟是突然有一只大手将她脑袋一转便揽入了怀中!

“铛!!”利刃相接的声音传来,魏沉手腕一转划破对方的胸襟,揽住沈音容往后退了好些步,确认她安全无虞后方才举剑再迎了上去!

那人依旧一身黑衣装扮,汗巾蒙面,只留一双阴毒的眼睛盯着魏沉。

两人谁都没说话,眼神交汇间却是杀机尽显,就连躲在一边的沈音容都感受到了。

“唰——”不知何处竟是突然跳出三人,各站一处将那黑衣人围在中间。

“抓活的。”

魏沉一声令下,三人动作齐一地举剑而上,敏捷的身手让黑衣人一时间落了下风!

“跟我走!”手腕被魏沉抓住,沈音容愣了一瞬后便跟在后面过去了。

不知为何,她总是没来由的相信他。

而这边的黑衣人被魏炎三人围着,一时间身手不敌,身上各处挂了彩,心下越发焦急,然越急便越容易露出破绽,正当魏炎的剑柄搭上他肩膀时,变故突生!

牢房处竟是突然刺出一支利箭,在三人未来得及反应之时直直穿透了黑衣人的脑门!

脑浆迸溅,那黑衣人大抵是没想到这箭竟是冲着自己而来,双眼瞪大,想要回头,却已是来不及,面巾外的双眼迅速灰败,携着浓烈至极的不甘,重重摔在地上!

魏炎三人大惊之下,运起轻功便迅速朝射箭的方向追去,动作之敏捷令人咋舌。

而沈音容在跟着魏沉转了几个弯后,看到秦聿身旁好生站着的阿爹,心里才是狠狠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