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桃芝心头。

“陛……陛下?”桃芝的血色瞬间褪尽,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么好吃的东西,陛下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萧卿砚随手指向旁边的一道汤羹。

“这汤,寡淡无味。”

他又指向一道青菜。

“火候太过,失了清甜。”

最后,他的指尖落回那盘炸鸡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还有这个,油腻粗鄙,难登大雅之堂,勉强入口罢了。”

“这就是你们御膳房的本事?朕夸了你们几句,就如此敷衍了事?”

冰冷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桃芝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啊!”

萧卿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朕没有胃口。”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掉渣。

“全部撤下去。”

三宝大气都不敢出,连忙指挥小太监们将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肴端走。

经过桃芝身边时,那盘金黄的炸鸡还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可这香气,此刻在桃芝闻来,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至于你,”萧卿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若还只有这点水准,那就提头来见。”

桃芝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桃芝是哭着跑回来的。

怀里抱着的名贵食盒像是烫手山芋,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绒绒……呜呜呜……完了,全完了……”

鹿绒正趴在灶台上,心想着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控制这愤怒的情绪,以及那暴躁的灵力。

听见这似有若无的哭声,肯定是第一时间过去关心。

“怎么了这是?被他骂了?”

桃芝把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放,边哭边说。

鹿绒掀开盖子一看,黄金脆皮鸡只少了一块,咬了一口后就被扔回盘子里,其它配菜大多没动过。

鹿绒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敢给我退回来,这是不把我鹿绒放在眼里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拒绝炸鸡的魅力?这不符合常理!

她不信邪地咬了一口。

虽然凉了,但还是很好吃,回回锅,那又是一道美味。

她又拿起筷子,分别尝了尝那道汤羹和青菜,都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味蕾绝对不会有错,毕竟饕餮对于美食的要求那可是高到了极致。

这狗皇帝的舌头是木头做的吗?

“他有病吧!”鹿绒气得把筷子一摔,“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油腻粗鄙?他懂不懂什么叫人间美味!”

“爱吃不吃!不伺候了!”鹿绒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一副撂挑子的架势,“饿死他算了!省得天天折腾人!”

饕餮也是有尊严的!

“绒绒!”桃芝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这次是真的,陛下还说我要再敷衍了事,就会把我杀了。”

看着桃芝吓得惨白的脸和抖个不停的身体,鹿绒心里的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鹿绒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桃芝的背。

“别哭了,每次遇到这种事你都跟天塌下来的一样,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

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鹿绒重新审视桌上那几道菜,和萧卿砚那几句评价。

“寡淡无味……火候太过……油腻粗鄙……”

她小声嘀咕着,怎么听怎么觉得是胡说八道。

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那我重新做吧,他要真觉得有问题,我就满足他,不然我担心你也会受影响。”

鹿绒果然重新下厨,桃芝则是再次将东西送过去,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桃芝又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上一次还要难看,食盒里的菜,依旧是原封不动。

“又……又被退回来了……”桃芝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次他又说什么?”鹿绒的眉毛拧成一团。

“陛下说这不是给人吃的……”

鹿绒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再做!”她咬牙切齿。

于是,小厨房的灶火一下午都没有停过。

送去一道,打回一道。

“这鱼腥气太重,想熏死朕?”

“这豆腐是酸的吗?御膳房想谋逆?”

“这也能叫点心?拿去喂猪都嫌硬!”

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难听。

整个御膳房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没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人看着桃芝一次次地去,又一次次失魂落魄地回,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直到最后,桃芝哭丧着脸回来:“绒绒,库房里……能用的好食材,都快被我们用光了……”

她们已经无菜可做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这不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桃芝掌事吗?怎么了这是,黔驴技穷了?”

赵嬷嬷带着薛妙妙,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投机取巧只能得来一时恩宠,终究是长久不了的,你要是真死了,你院里的那些东西干脆拿来孝敬我,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把你骨灰送回家里去。”

薛妙妙也附和道:“姑姑说的是,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桃芝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鹿绒冷冷地抬起头。

她本来只是被那个暴君的挑剔气得不行,现在,赵嬷嬷的落井下石,彻底点燃了她身为饕餮的骄傲和怒火。

一个凡人皇帝,一个刁奴恶仆,也敢在她面前叫嚣?

她可是饕餮!是站在美食链顶端的凶兽!

鹿绒忽然笑了。

“好啊。”她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不是嫌吗?他不是想玩吗?”

“我今天就陪他玩到底!”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不是被逼到绝境的崩溃,而是被激起斗志的兴奋。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吃什么!”

夜深了。

御膳房的人都散了,只有小厨房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地上、桌上,摆满了今天被退回来的残羹冷炙。

桃芝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鹿绒。

鹿绒让她把所有被退回来的盘子都搬了过来,一个一个排开。

她就像一个正在勘察案发现场的捕快,神情专注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