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内,暖香浮动,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桌。

萧卿砚倒也不是自愿来的,只是因为太后那边递了话,让他总得看看这后宫里守空房的妃子。

他才不在意这些嫔妃到底有没有守空房。

对他而言,这些全是送进来的棋子和眼线,一个个都睁大着眼睛想从他这里获得好处。

苏贵妃纤纤玉指捻起一块色泽艳丽的东坡肉,柔若无骨地送到萧卿砚嘴边,嗓音甜得发腻。

“陛下,尝尝这个,臣妾亲自盯着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呢。”

萧卿砚垂眸看着那块肥腻的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实在是太油了,那隆重的降维和肉腥气混在一起,别说是吃光是闻着都让他想到了冷宫那些腐坏的食物。

这就是为什么,他对吃的东西比较挑剔,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是跟自己的过去有关。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道菜。

金黄,酥脆,带着霸道的香料气息,咬下去是“咔嚓”一声,肉汁鲜美,半点不腻。

那道被他斥为“油腻粗鄙”的黄金脆皮鸡。

真是见鬼了。

他强压下不适,侧头避开了苏贵妃的手。

“放着吧,朕自己来。”

苏贵妃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娇笑着将肉放进他面前的玉碟里。

“陛下同臣妾客气些什么?你我在民间也算是一对夫妻啊。”

她又夹起一筷子碧绿的青菜,“陛下不如看看这个,清爽解腻。”

更没意思。

而那不知名的小厨娘,虽见不到人,但她做的饭菜,总是能一下勾走自己的神魂。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见惯了山珍海味,在吃这些按部就班做出来的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他味同嚼蜡,吃了几口就没什么兴趣了

苏贵妃见他动了筷子,胆子也大了起来,身子又朝他贴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他的脖颈上。

“陛下,您近日总是为朝廷操劳,时时刻刻都待在养心殿和御书房,臣妾看着心疼得紧张。”

萧卿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有心了。”

他现在无比思念养心殿。

哪怕是回去面对一桌子被他自己下令撤掉的完美饭菜,也比在这里忍受这拙劣的食物和更拙劣的勾引要好。

苏贵妃见他反应冷淡,眼波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陛下,臣妾……有件事想求您。”

她垂下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为臣妾那个不争气的表弟,苏文。”

萧卿砚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京兆府尹前日才上的折子,苏家幼子苏文当街纵马,欺男霸女,还将人打成重伤,如今被关在大理寺。

“他到底年纪小不懂事,都是被底下的那些帖子给带坏了,裘碧霞看在臣妾和姑母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吧,往后必定严加看管,再不会让他犯此错。”

苏贵妃说着,就想去拉萧卿砚的衣袖。

萧卿砚抬手,让她抓了个空。

“年纪小?”他终于开了金口,“当街行凶,视人命如草芥,因他皇亲国戚的身份而轻轻放过,如何服众?”

即便是有太后,这件事情也没得商量。

苏贵妃咬着牙,但还是强行道:“姑母老人家十分担心,还说……”

“够了。”

萧卿砚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叩”的一声脆响,吓得苏贵妃浑身一颤。

“贵妃是想用太后来压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朕的江山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后宫妇人来指手画脚,莫不是,还惦记着朕这个皇位不成?”

“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苏贵妃吓得花容失色,立刻跪倒在地。

萧卿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漠然。

“他得按照国法处置,至于你,禁足中萃宫一个月,朕会派人教你好好学习学习什么叫后宫的规矩!”

说完,他拂袖离去,根本不愿多做停留。

前前后后也就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是真没吃多少晚饭。

三宝看到他出来,便询问晚上要不要让御膳房的那边人加班加点,先给他赶制一点出来,以免饿着肚子睡觉。

“不必了。”

他今天没有什么胃口,只想清静清静。

刚回到养心殿, 一个小太监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战战兢兢跪在中央。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宫里送来的,说是给陛下安神用的。”

又是太后。

萧卿砚胸口一阵烦闷。

三宝有眼色地接过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尊做工精巧的瑞兽香炉,旁边还配着一盒顶级的龙涎香。

名为关心,实为警告。

前脚他刚在钟粹宫驳了苏家的面子,后脚太后的东西就到了。

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苏家,别忘了她这个太后。

他是从冷宫出来的皇帝,就算残暴有手段,但终究还没有完全的掌控真正的大权。

可一想到自己的江山被这些人指手划脚,还有可能会威胁到他的生命,他便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扎进了他的太阳穴,熟悉的头痛又发作了。

送进来的这些宫妃,他一个也不喜欢,全都撂在后宫,每日都与折子相伴,动不动就体罚底下的人。

但三宝很清楚,除了那些真正犯错而且是不知悔改的,大多数都只是对外宣称个名号,然后给了笔银子打发出宫去,就说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萧卿砚绝非是那般坏的人。

这些年来,他更是头疼厌食频发。

如果不是吃了那小厨娘做的饭,还不一定能好转。

萧卿砚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三宝,给朕换身衣服。”

“陛下?”三宝愣了一下。

“换常服。”

他不想再穿着这身龙袍,被困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

一刻钟后,换上一身玄色便服的萧卿砚,避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出了养心殿。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御花园。

他确实有些饿了,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一条钓不出来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