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
墙壁是某种吸音的复合材料，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暗灰色。
空气里弥漫着新风系统过滤后那种毫无杂质的、纯净到不真实的洁净味道。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圆形的金属桌，和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
这里是陈默提供的一处安全屋，位于鎏金市地下三十米深处，一个废弃的冷战时期防空洞改造而成的堡垒。
林悠然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一下，两下。
那是她和苏辰约定过的摩斯电码，“S.O.S”。
她在求救，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肖楠像一尊雕塑，站在她的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赵宽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摆弄着他的设备，试图连接这里的加密网络。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陈默。
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风衣，坐姿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但他一口没碰。
“周晟什么时候到？”林悠然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他的本体不会来。”陈默回答，声音平稳，“他说为了‘安全’，他会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参加这次会谈。”
林悠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胆小鬼。
就在这时，圆桌的中央，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天花板投下。
光束中，无数微小的光点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周晟。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他的虚拟形象做得非常逼真，连衣物的褶皱和头发的光泽都纤毫毕现。
“下午好，悠然。还有这位……新朋友。”
周晟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默。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九局。”陈默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
“哦？”周晟的眉毛微微挑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原来是政府的朋友。失敬。”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来，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
“这不是队伍，周晟。”林悠然冷冷地打断他，“这只是三方临时停火协议。”
“我们每个人，都捏着别人想要的东西。也捏着能杀死别人的刀。”
她的目光从周晟的脸上，移到陈默的脸上。
“现在，我们来玩一个‘真心话’游戏。”
“陈默先生，你先来。”
“你们第九局，到底知道多少关于‘神盾’的事？”
陈默的目光很平静。
“我们知道它是一个全球性的、去中心化的影子组织。没有固定的领导者，没有总部。它的成员通过一种我们无法破解的加密网络联系。”
“我们知道它在过去的两年里，一直在系统性地窃取全球最顶尖的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生物基因和量子计算领域。”
“我们还知道，它的最终目标，可能与一个代号为‘潘多拉之网’的计划有关。具体内容，不详。”
“我们在现实世界里抓捕过几个他们的外围成员，但他们的大脑都在被捕的瞬间，被远程植入的程序烧毁了。我们一无所获。”
陈默说完，看向林悠然。
“现在，该你了，林女士。你在‘蜂巢’里，看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林悠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全息投影里的周晟，那个男人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优雅看客。
“我看到了‘弑神之矛’。”林悠然缓缓说道。
她清晰地看到，当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周晟的瞳孔，那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瞳孔，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收缩。
“‘神盾’改造了它，把它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我还知道，第七研究院并不是‘神盾’。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受害者。”
她说完，目光紧紧锁住周晟。
周晟脸上的微笑凝固了片刻，随即又舒展开来。
“是吗？这可真是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我之前的情报出现了偏差。我向你道歉，悠然。让你冒了不必要的风险。”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一个被错误情报误导的、同样感到震惊的盟友。
“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从始至终都只有‘神盾’一个。”陈默做出了总结，“而周晟先生，你和你的‘归来者’，似乎对这个敌人，也很有兴趣？”
“当然。”周晟的笑容恢复了那种自信和从容，“‘神盾’在‘清理’我们这些摆脱了肉体束缚的‘新人类’。他们把我们当成不稳定的数据病毒。”
“他们和我们，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很好。”陈默点了点头，“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么合作的基础就存在了。”
“我提议，成立一个临时的联合行动小组。”
“第九局负责提供现实世界的资源支持，包括安全屋、武器装备、以及切断目标区域的物理网络等。”
“周晟先生的‘归来者’，负责提供网络情报和数据层面的支援，尤其是对‘神盾’网络的渗透。”
“而林女士……”陈默的目光转向林悠然，“你和你的团队，将作为行动的核心，那把最锋利的尖刀。”
“你拥有我们都不具备的优势。‘引路人’的底层权限，以及……苏辰留下的那把‘钥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一个看似公平合理的分配。
政府出资源，周晟出情报，林悠然出人卖命。
三方势力，像三只互相警惕的刺猬，为了取暖而暂时靠在了一起。
但每一根刺，都对准了另外两方。
“我有一个问题。”林悠然开口。
“你说。”陈默道。
“合作期间，情报是否完全共享？”她的目光扫过陈默，最终落在周晟的虚拟影像上。
“当然。”周晟立刻回答，笑容可掬，“透明，是合作的基础。”
“原则上共享。”陈默的回答则更加严谨，“但在涉及各自核心机密的情况下，可以有所保留。”
林悠然心中冷笑。
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一个老谋深算的特工。
欢迎来到新的牌局。
“我同意。”林悠然说。
“我也没意见。”周晟微笑着说。
“那么，合作愉快。”陈默伸出手，虽然桌上并没有人能与他相握。
三方联盟，在这一刻，于这间深埋地下的密室里，脆弱地成立了。
没有人相信彼此。
但所有人都需要彼此。
周晟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陈默站起身。
“林女士，关于苏辰留下的那份数据，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安全的离线服务器。你随时可以开始。”
“我需要休息。”林悠然说。
她的目光穿过陈默，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见他之前，我需要绝对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