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蛇皮袋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儿。

他看着邹宇琛,又看看邹宇琛身后的父母,嘴里说着求情的话。

这一刻,他又像是那个和邹宇琛初次见面的男人了。

然而,邹宇琛没再看他,直接抬手关门。

随着“咣”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李德强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黑漆漆的。

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蛇皮袋子的带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邹宇琛说的那些话。

“我跟雪梅的事……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谈彩礼什么的,太早了。”

他毁了女儿的婚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德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邹宇琛烦他。

这些天住在人家家里,人家父母皱眉头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可他想着,反正他跟雪梅要结婚了,一家人嘛,总会慢慢习惯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邹宇琛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更没想到,自己那些话,会让邹宇琛彻底断了跟李雪梅结婚的心思。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门响了,有人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控灯亮了。

是个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看样子是下班回来的。

他经过李德强身边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李德强低下头,拎着蛇皮袋子,开始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

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一地落叶。

五月的晚上不冷,风里带着点热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李德强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自己来北京那天。

从火车站出来,满眼都是高楼大厦,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去。后来一路打听,找到李雪梅的学校,在学校门口蹲了一宿。

那时候他想,只要找到雪梅,事情就好办了。

她是他的闺女,总不能不管他。

可雪梅不管。

不光不管,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他又去找邹宇琛。

那个年轻人一开始还挺客气,请他吃饭,给他钱,叫他叔。

他以为找到靠山了,以后缺钱了就来北京,反正闺女找了个好人家。

可现在呢?

他把闺女的婚事搅黄了。

李德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雪梅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在家里干活,一声不敢吭。那时候他不觉得她是他闺女,就觉得是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的。

后来她考上大学,他也没当回事。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再后来她跟她妈去了北京,离了婚,几年不回来。

他也没想过去找她。

直到老头病了,家里没钱了,他才想起北京还有个闺女。

可现在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闺女……也没了。

李德强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他买了一张去西宁的票,最便宜的那种,硬座,几十个小时。

候车室里人多,他找了个角落,把蛇皮袋子放下,坐在地上。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背着大包小包赶车的人,脑子里空空的。

广播响了,他那趟车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拎起蛇皮袋子,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走出检票口,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是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也是出门打工的。

火车开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北京城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街道,树木,人群。

都往后退。

就像他自己,最终还是要退回到他真正应该在的地方,退回到他爹的身边。

另外一边,自从关上门,邹宇琛就一直站在窗前,直到看着李德强走远。

他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爸也只是沉默着望向自家儿子。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邹宇琛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

“妈,我想好了。”

邹宇琛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跟雪梅的事……算了。”

此话一出,他爸妈皆是愣了一下。

“你说啥?”

邹宇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我说,算了。”

邹宇琛母亲忍不住追问道:“宇琛,你想清楚了?”

邹宇琛点点头:“想清楚了。”

闻言,邹宇琛父亲也思索着开口:“雪梅那姑娘……”

“我知道。”邹宇琛打断他,“她是个好姑娘,可她那爸……”

他没说下去,有的话已经不用说得太明白了。

最后,邹宇琛母亲叹了口气。

“也是。那样的人,以后要是三天两头来闹,你们的日子没法过。”

他爸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宇琛,这事你自己做主。我们不拦你,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邹宇琛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是一夜没睡。

他躺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李雪梅。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想起后来他们在一起,她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的事,说她以后想当个好医生。

想起她跟他一起在店里帮忙,打包,送餐,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抱怨一句。

最后,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是觉得我家的事太麻烦,咱俩的事,你可以再想想。”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可她还是说了。

她给他留了退路。

现在,他走那条退路了。

邹宇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吃了早饭,去医院上班。

走在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路边的老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

一切都没变。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下午,他去找了李雪梅。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李雪梅坐在那儿,等着他。

“雪梅。”

李雪梅闻言望过来,笑吟吟地望向他。

邹宇琛低着头,没有去看李雪梅的眼睛。

“雪梅,我想好了。”

“咱们……算了吧。”

李雪梅看着他,没说话。

邹宇琛眼眶有点红,可他这次抬起了头,就那么看着她。

“雪梅,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可你爸那样,我……我怕。”

李雪梅点点头,努力维持着笑:“我知道。”

其实从她被叫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大概猜到了结局。

可她不想哭哭啼啼地挽留,更不想纠缠不清。

那样太不体面了。

如果注定要分开,她希望至少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更何况,在她看来,邹宇琛没做错什么。

李雪梅望着面前的男孩,眼神很平静。

“宇琛,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的考量全都是正确的。”

“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李雪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最后,她冲邹宇琛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邹宇琛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叫住她,可到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空****的石凳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邹宇琛坐在那儿,直到太阳落山,天快黑了,他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李雪梅把自己埋在学习里。

论文答辩还有两周,导师刘教授要求严格,综述、数据、图表、参考文献,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她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晚上闭馆才回宿舍。

白天看文献,改论文,晚上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答辩的内容。

宿舍里,王丽和刘芳都察觉出不对劲。

王丽问她:“雪梅,你最近咋了?天天早出晚归的。”

李雪梅摇摇头:“论文快答辩了,得抓紧。”

王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刘芳忍不住,在旁边小声问:“雪梅,邹宇琛最近咋没来找你?”

李雪梅愣了一下,然后说:“分了。”

简单的一句话,为她多年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刘芳和王丽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吭声。

答辩前一周,李雪梅把论文终稿交给刘教授。

刘教授翻了翻,点了点头。

“可以了。”

“回去准备答辩PPT,把重点讲清楚就行。”

李雪梅点点头:“好的,谢谢教授。”

答辩那天,李雪梅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讲台上。

下面坐着五个导师,刘教授坐在中间,戴着老花镜,看着她。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讲自己的选题背景,讲研究方法,讲数据分析,讲结论。

讲得很顺,没有卡壳。

讲完之后,有导师提问,她也一一回答,答得清楚明白。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刘教授点了点头。

“可以了。”

李雪梅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走出答辩教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几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七年前,初到北京时,她还只是一个对未来抱有稚嫩憧憬的女孩。

现在,她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身上。

李雪梅站在人群里,听着校长讲话,听着系主任讲话,听着学生代表讲话。

典礼结束,大家开始拍照。

王丽拉着她,跟刘芳一起拍照。她们站在老槐树底下,对着镜头笑。

拍完照,王丽拉着她的手。

“雪梅,以后常联系。”

李雪梅点点头。

刘芳眼眶红了:“咱们说好的,以后谁结婚都要通知另外两个。”

李雪梅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她是真心的。

“好。”

那天晚上,李雪梅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王丽和刘芳都出去了,跟男朋友吃饭。宿舍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里。

那些教材,那些笔记,那些复印的文献,装了满满三个纸箱。

装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纸箱。

七年了。

从青海到北京,她学会了太多,经历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