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宇琛回到北京之后,日子照常过。

协和的骨科还是忙,病人一个接一个,手术一台接一台。他每天早出晚归,查房、写病历、上手术,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科里的同事都说小邹越来越拼了,什么活都抢着干,值夜班也从来不推。

没人知道他心里头装着什么事。

他给李雪梅发消息。

不多,隔三岔五发一条。

有时候是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时候是说自己这边的情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张照片,协和门口的槐树,食堂新出的菜或者北京下雨了……

李雪梅回得极少,大部分时间甚至不回。

偶尔回一条,也就几个字。

“还行。”

“忙。”

“知道了。”

邹宇琛数着,发现从来没有超过五个字的。

可他依旧会告诉自己,慢慢来,别急。

只是有时候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会想,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想归想,可那些忍不住的思念还是变成了文字信息发送到了李雪梅的手机上。

渐渐地,他妈开始给他介绍对象了。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饭桌上他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看着他吃完,然后开口:“宇琛,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上班,人长得挺漂亮的,明天去见见?”

邹宇琛低头扒饭,没吭声。

他妈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这事了。那个李雪梅,不是早就分了吗?你还等什么?”

邹宇琛抬起头看着他妈:“我现在工作忙,没空想这些。”

他妈叹了口气:“工作是忙不完的,就算你再忙,也得成家啊。”

这时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终于,妈妈不再说话了,但眼神里那股操心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邹宇琛吃完饭,低头收拾了碗筷,就回自己屋了。

躺在**,他想了很久。

他知道他妈说得对。

这个年纪是该考虑结婚了,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

过了很久,李雪梅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时间慢慢走着,直到2005年1月,深圳的冬天不算冷,但早晚还是凉。

李雪梅那天值夜班,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一晚上收了三个急诊,一个早产保胎,一个先兆流产,还有一个宫外孕破裂,送来的时候血压都掉了,她跟着周医生做了急诊手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换了衣服,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上楼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只想赶紧躺**睡一觉。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她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她以为马春兰去店里了,没多想,把包子放桌上,往自己屋里走。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妈?”

李雪梅心头一跳,下意识推开卫生间的门。

然而,入眼所见却让她脑子嗡的一下,血往上涌。

马春兰躺在地上,蜷着身子,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李雪梅扑过去,蹲下身子将马春兰扶起来。

“妈!妈!”

马春兰没反应。

她伸手去摸脉搏。

颈动脉,有,但很弱,很快。

她又摸马春兰的手,凉的,湿漉漉的全是汗。

李雪梅站起来,冲到客厅,拿起电话打120。

“有人晕倒,需要急救!”

接着,她详细地报了自己的位置,并再次确认。

挂了电话,她又冲回卫生间,把马春兰放平,解开领口,让她侧着头。

等救护车那几分钟,长得像一辈子。

马春兰躺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李雪梅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妈,我是雪梅,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马春兰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李雪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李雪梅凑过去:“妈,你说什么?”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没事……就是……有点疼……”

李雪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救护车来了。

急救员把马春兰抬上担架,推下楼,抬上车。

李雪梅跟着上去,一路握着马春兰的手。马春兰又晕过去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

李雪梅站在急诊室外面,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亮着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急诊医生走出来。

“你是家属?”

李雪梅点点头。

医生:“初步判断是胃的问题,可能是急性胃出血。我们做了紧急处理,现在人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们会联系一下胃肠外科,安排住院。尽快做个胃镜,搞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雪梅机械地点头,做着所有该做的事情。

她去办住院手续,去联系胃肠外科,去交押金。

跑前跑后,腿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等一切都安排好,马春兰被推进病房,已经是下午了。

李雪梅坐在病床边,看着**的母亲。

马春兰醒了,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一滴一滴往下流。

李雪梅握住她的手。

马春兰睁开眼睛,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但看见她,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就是……老毛病了……”

李雪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第二天,胃镜检查。

第三天,病理报告出来。

李雪梅拿着那份报告,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胃体低分化腺癌。

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懂那几个字的意思。

胃癌。

她妈得的是胃癌。

医生在跟她说话,说肿瘤的情况,说需要进一步检查,说可能要做手术,说后续治疗费用不低。

那些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妈病了。

很严重的病。

回到病房,马春兰靠在床头,看着她。

“报告出来了?”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看着她,等她说。

李雪梅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马春兰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

“别瞒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李雪梅的眼泪又下来了。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妈活了五十年,够了。”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她妈,眼眶红红的。

“妈,你到底瞒了我多久?”李雪梅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李雪梅不敢想象,那段日子,母亲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