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初,一家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处理好深圳的所有事宜。

房子出租,工作完成了交接,与同事们一一告别,店铺直接盘了出去,收拢现金。

谭玉瑾、李雪梅带着马春兰和一岁多的马嘉檀,踏上了返回青海的旅程。

飞机降落西宁曹家堡机场时,正值隆冬。

这是马春兰第一次坐飞机,说起来李雪梅还有些遗憾。

明明之前就答应过马春兰要带她坐一次飞机,可后来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马春兰生病,自己结婚,马嘉檀出生……

其中穿插着医院的事情,店铺里的事情,生活总是这样,好像每次有点儿时间,就总会有事情发生。

西宁的寒冷干燥,与深圳的温暖湿润截然不同。但呼吸着高原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覆雪的连绵山峦,李雪梅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

如今,她又回来了,带着新的家庭,新的梦想。

谭玉瑾很快投入到省人民医院胃肠外科的工作中。

正如预料的那样,这里的工作挑战巨大。

医疗资源相对匮乏,医生水平参差不齐,许多基层群众对疾病认知不足,往往拖到很晚才就医,但挑战也意味着机遇。谭玉瑾凭借扎实的技术和先进的管理理念,很快赢得了同事和患者的信任。

他带领团队开展了一系列高难度手术,建立了规范的诊疗流程,并开始定期下乡义诊、培训基层医生。

李雪梅的起步则更为艰难,她先是在省人民医院产科工作,同时开始着手筹备“春兰妇产中心”。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资金、场地、人员、政策支持……千头万绪。

但有了深圳南山医院的工作经验和推动“孕产妇自主决策档案”的历练,她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看病做手术的医生。

她学着写项目计划书,跑各个部门沟通,争取政策扶持,物色合适的医护人员。

马春兰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不仅帮忙照顾嘉檀,打理家务,还用她多年经营小店积累的人情世故和经验,帮李雪梅出谋划策,处理一些琐碎但重要的人际关系。

谭玉瑾更是全力支持,不仅在精神上鼓励,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妇产中心引荐资源,联系设备供应商。

2011年秋天,在各方努力下,“春兰妇产中心”在西宁市一个相对安静、交通便利的地段正式挂牌成立。

中心规模不大,最初只有十几张床位,但环境温馨舒适,完全按照李雪梅的理念设计:单间产房,允许家属陪产;开设孕妇学校,普及科学孕产知识;提供导乐陪伴分娩、无痛分娩等服务;产后康复区域配备了专业的仪器和人员;甚至还设立了小小的心理咨询室,关注产妇产后的情绪健康。

李雪梅将深圳带来的“孕产妇自主决策”理念植入了中心的核心制度。

每一位来这里建档的孕妇,都会在医生和专人的指导下,认真填写自己的“自主决策意愿书”,并得到充分的尊重。开业之初,这种模式吸引了不少思想开明、追求生育质量的年轻女性。

相应的,也引来不少争议和质疑。

有人认为这是“瞎搞”、“理想主义”,有人认为价格偏高,还有人受传统观念影响,对让产妇自己“说了算”感到不安。

可李雪梅仍然坚持着。

她亲自接生,耐心地向每一位产妇和家属解释。

她培训中心的医护人员,不仅要有过硬的技术,更要有共情能力和尊重意识。

除此之外,她还利用业余时间,和同事们深入社区、牧区,举办免费的妇幼健康讲座,发放宣传资料,一点点改变着人们的观念。

谭玉瑾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中心看看,帮忙处理一些杂事,或者仅仅是接李雪梅下班。

两人常常在回家的路上,交流一天的工作,分享遇到的病例,讨论遇到的难题。

他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亲密的伴侣,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小嘉檀在高原的阳光和家人的爱里茁壮成长。

她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皙,活泼好动,小嘴叭叭的,特别爱说话。

她是中心所有人的开心果,医护人员、产妇、甚至一些来做产检的准妈妈,都喜欢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2012年,马嘉檀四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李雪梅和谭玉瑾为她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私立幼儿园。

嘉檀适应得很快,每天高高兴兴地去,开开心心地回,还会奶声奶气地学唱老师教的儿歌。

谁曾想,不久后幼儿园老师联系了李雪梅,委婉地表示,嘉檀在课堂上有些“坐不住”,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动来动去,会不会是“多动症”的前兆?

她建议李雪梅带她去专业的儿童心理门诊看看。

李雪梅心里一沉。

她自己是医生,知道“多动症”这个诊断不能轻易下,尤其对这么小的孩子,可老师的反馈也不能忽视。

她没有立刻带嘉檀去医院,而是先和谭玉瑾、马春兰一起,仔细回顾了嘉檀在家的表现。

在家时,嘉檀虽然活泼,但能专注地玩玩具、看绘本,也能听从简单的指令,并没有老师描述的那么严重。

李雪梅没有贸然相信老师的判断,也没有简单否定。

她找幼儿园老师详细沟通,了解嘉檀“坐不住”的具体表现和情境。

她又去查阅了大量关于幼儿行为发展的书籍和资料,了解到三四岁的孩子注意力持续时间本来就不长,活泼好动是天性,幼儿园的集体环境规则多,有些孩子不适应是常见的。

她没有给嘉檀贴上任何标签,而是自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行为观察记录表”,请老师和家里人都帮忙记录嘉檀每天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什么时候能安静专注?什么情况下容易分心?她的情绪如何?社交情况怎样?

同时,她增加了和嘉檀高质量的亲子陪伴时间。

不是陪着,而是真正投入地和她一起玩游戏、读故事、做手工。

她发现,当活动是嘉檀感兴趣的,或者有大人积极引导参与时,嘉檀的专注时间会明显延长。

她还主动和幼儿园老师沟通,分享自己的观察和想法,建议老师是否可以给嘉檀一些更具吸引力的任务,或者在她表现出专注时给予及时的表扬和鼓励。

几个月下来,记录表上显示,嘉檀的“问题行为”逐渐减少,适应幼儿园生活的能力明显增强。

老师也反馈,嘉檀现在上课守规矩多了,还能主动帮助小朋友。

一次家长会后,老师特意留下李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嘉檀妈妈,之前是我太武断了,给孩子乱贴标签。”

李雪梅微笑着说:“老师您也是关心孩子。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成长节奏也不同。多点耐心,多点观察,给他们一些时间。”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马春兰是如何在那种艰难的环境下,依然给予她无限的信任和引导。

如今,她也把这份耐心和信任,传递给了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也让李雪梅更深刻地意识到,作为医生,作为母亲,轻易下结论、贴标签是多么危险。

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而不是被简单地归类。

这种理念,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在妇产中心的工作。她要求医护人员对待每一位产妇,都要倾听,要个体化,要尊重差异。

随着时间的推移,“春兰妇产中心”的口碑渐渐树立起来。

来这里生产的产妇,不仅能享受到专业、安全的医疗服务,更能感受到被尊重、被关怀的温暖。很多产妇离开后,成了中心的义务宣传员。中心的床位开始紧张,需要提前预约。

李雪梅考虑扩大规模,但秉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她更注重服务质量和理念的坚守。

2013年,中心开始与当地妇联、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合作,推广农村和牧区妇女的“两癌”(宫颈癌、乳腺癌)筛查。

李雪梅亲自带队,组织医疗队下乡,克服高原反应、交通不便等困难,深入偏远乡村和牧区,为妇女们进行免费筛查和健康宣教。

在一次下乡筛查的总结会上,李雪梅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我们这次筛查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用心办事,已筛查人员中,发现早期宫颈癌病变6例,乳腺癌可疑病例17例,都已经安排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大家不要小看早期筛查,发现一例早期癌前病变,及时干预,可能就挽救了一个女性的生命,保住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也省下了未来可能高达数十万的晚期治疗费用和家庭负担。这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她的话朴实却有力,让参与项目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感到了肩上的责任和工作的价值。

马嘉檀慢慢长大,上了小学。

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成绩不错,性格开朗,很受老师和同学喜欢。

因为父母工作忙,她放学后常常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去“春兰妇产中心”等妈妈下班。

中心的护士阿姨、医生叔叔她都熟,大家也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姑娘。她会在妈妈办公室的桌子上写作业,也会好奇地趴在门边,看护士阿姨照顾小宝宝,听妈妈和别的阿姨温柔地说话。医学的种子,或许就在这些日常的耳濡目染中,悄悄埋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2015年,马嘉檀上小学二年级。

一次家长会结束后,李雪梅去教室接她,看到嘉檀闷闷不乐地坐在座位上,小嘴撅得老高。

“怎么了,嘉檀?挨老师批评了?”李雪梅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

马嘉檀摇摇头,扑进妈妈怀里,小声说:“妈妈,为什么我和爸爸不是一个姓?王小虎说,我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