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上的秋天来了,结果这年完全没有秋老虎的意思。
这年入秋的第一天开始就下了雨。而且这雨是真的粘人,就真的仿佛是他们爱上了人间。已经一周了,这个雨还是下着,陈娴昀上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法式衬衫一点都不干爽,等到她收伞进楼的时候,更觉得这写字楼已经是能闻到霉味了。
正好阿鲲也在等电梯。
“早安。”阿鲲说。
“早。”
阿鲲看了看陈娴昀的打扮,他笑了笑:“办公室里有职业装吗?西装外套什么的。”
“有个外套,怎么了?”
“你没看群吗,今天宋总从另一家公司过来了,你怎么着也应该意思一下。”说着,阿鲲摊开手,给陈娴昀看自己里面都是老老实实穿白T恤。
“我这法式衬衫加裙子也很正式!”陈娴昀说着转了一圈,“这还是你和靳笙陪我买的,你说很可以。”
阿鲲笑的有点坏:“可是那个时候我脑子不清醒……说真的,我现在看,觉得这套衣服有点像是学生妹啊——万榕的楼盘那边不是有个国际学校?他们的制服不就是很像这套?”
陈娴昀直接锤了阿鲲。
这个时候,有一位穿着红色套装西装裙的女士进来了,她收了伞说:“早上好啊,小姑娘小伙子们。”
阿鲲看了一眼,立刻严肃了起来:“啊,宋总早上啊。”
而陈娴昀看了这位女士一眼,还真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只蹦出来了一个:“早!”
“早啊,小娴。”说着,宋总就自己走楼梯上去了。
阿鲲看着这神秘的气氛,问:“认识啊。”
陈娴昀点点头,和阿鲲一起进了电梯:“认识,我爸初恋女友——我都以为她是叫宋春丽。”
——陈娴昀真的是不知道公司老总是春丽阿姨,她入司的时候就知道老总是宋宵丽,没对上号啊。
陈娴昀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宋春丽,或者,叫她宵丽经理,是在她七岁的时候。那一天,妈妈给陈娴昀扎了两条小辫子然后盘在了一起,还添了一朵绢花,带着她去参加一场婚礼。在宴席桌上,妈妈让她叫宋宵丽为阿姨,而宋宵丽还是很喜欢陈娴昀的,见面第一次就给她包了一张一百元的红包,这在小二十年前真的是十分少见。后来陈娴昀问起妈妈那是谁,妈妈就告诉她,那是你爸爸的初恋情人,是我以前在的同事。
后续,陈娴昀就是逢年过节偶尔能看到宋宵丽,也就只是知道宋宵丽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保险人,毕竟她高中刚回家那阵,陈老师有想着带陈娴昀看看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咨询这个市场在国内非常水……最后联系医生的就是宋宵丽。现在陈娴昀在电梯里想想,发现她真是失误。这两年保险业疯狂抢人,这多亏是陈娴昀歪打正着进了宋宵丽的公司,要是不是的话,日后还真是尴尬。
阿鲲问了陈娴昀一句:“……那你知道令堂为什么和宋经理分手?”
“我怎么知道,我一个小辈的。”
“小辈又怎么了,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另一个立场的军官,我奶奶是土匪头子,这我都知道。”
“那他俩怎么认识的?”
“上头派我爷爷去剿匪,他就把土匪头子搞到了啊。”阿鲲笑了,正好电梯也到了。
陈娴昀憋不住笑了,先去自己的办公室穿西装外套。
不过,阿鲲这个问题真的激发了陈娴昀的好奇心,为什么宋经理和陈老师会分手呢……陈娴昀有记忆以来,宋宵丽从来不忌讳和陈老师一家往来,只不过是和陈老师来往的时候特别少然后又特别不随性。毕竟宋宵丽其实很有亲和力,和妈妈也是很愉快的相处。
而且陈娴昀她早会的时候就看着总结二季度工作的宋经理发现,小二十年了,宋经理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气质更加成熟了。如果说,这是因为她这些年都一个人,不需要担心柴米油盐和熊孩子,那也太牵强了。
但是陈娴昀也不方便问别人:“嘿,宋经理是什么能耐?长生不老吗?”
于是便也就算了,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娴昀就问一桌子的陶梦啊李想啊靳笙啊还有阿鲲啊,她们是怎么知道生活中的秘密的。正好他们几个合起来买了一只在老字号熟食店里很受欢迎的熏鸡,又在食堂打了几个凉菜,很适合唠嗑。
李想他拆了一个鸡翅膀给陶梦,眼睛都不抬:“你说哪种秘密?”
“就是家里长辈的秘密啊!”
陶梦先开始说的:“我表舅虽然外面让我叫他爸爸,但是他都不瞒我,他就和我说我妈妈是个远行的大美人,我爸爸还年轻要追求他所追求的,所以拜托他做我的爸爸妈妈。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有一个回来接我。”
陈娴昀听愣了:“听起来他人真的好好哦。”
“对,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我没见过他几次,”李想说,“我觉得梦梦要是一直跟着舅舅长大肯定会特别开心特别幸福。”
陶梦闻言笑了:“可是,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啊!”
李想当时就笑的花枝乱颤:“哎呀,我这颗小心脏!”
陈娴昀真心觉得这是狗粮,但是这按规定肯定不是狗粮,于是她问:“那你呢?”
李想耸肩:“我亲爸亲妈都是爱玩的人,我一开始不和他们在一起,等到我妈癌症去世了以后我也大了,和我爸生活在一起,慢慢地就什么都懂了。”
靳笙倒是自觉,一边烤鸡翅里的拆鸡骨头一边一脸不屑一顾:“我家就一般家庭,啥都全面平庸,除了我本人的相貌与经历。但是我妈嘴碎,喜欢一边说话一边叨咕家长里短,所以我家谁为老不尊搞破鞋啊谁看起来还行但是一块钱都舍不得啊我就全知道了。”
“我家就更简单了,家里就三个男的,老的和成年的喜欢喝酒,喝完了就全说了,”阿鲲真的无所谓的样子,“因为我爷爷后半生过得不好,我爸又在妈妈去世后不成器,所以,老了以后就指着年轻那会儿的戎马生涯,全都讲过——怎么,你家里没人提吗?”
陈娴昀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妈是事业型,我小时候她没那么多时间在家围着锅台转,我爸又是个虽然算不上数学家但是又很学术和话少的人。”
“爷爷奶奶总有吧!”
“我爷爷死的早,我奶奶又和我爸始终在切断母子关系的边缘。”陈娴昀说着,叹气,“我都不敢问我奶奶,陈老师和宋经理怎么分的手,因为我也不喜欢我奶奶,她真的是很烦人的老人。”
李想他停下了给陶梦扒鸡骨头的手:“陈老师和谁?!”
陈娴昀她理所应当地回答:“宋经理啊。”
李想似乎是吃了不舒服吐出来又不雅观的样子。
倒是阿鲲他说:“我有一件事,早上就想说了,就在你说宋经理是你爸爸初恋的时候。”
“什么?”
阿鲲他给陈娴昀倒了一杯茶:“我觉得,陈老师和宋经理可能是因为你奶奶才分的手。”
陈娴昀陷入迟疑:“为什么这么说?我印象里我奶奶都不搭理陈老师。”
这个时候陶梦开口了:“额……我记得我还是新人的时候,宋经理讲过一件事。她说她不结婚是因为她忙昏头了就不想这事了。不过有一件事她确实还是耿耿于怀的,就是她初恋分手,并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有摩擦,而是对方母强子弱,最后他母亲以死相逼不可以,于是两个人就分开了。”
“那她有讲为什么嘛?”
“讲了,”阿鲲点点头,“她说,是因为对方的母亲膈应她不是完全的人类,说她是一只数斯,会污染她们家的血统。”
阿鲲说完以后在坐除了陈娴昀以外的几位都笑了,只不过陶梦和阿鲲是尴尬的干巴巴地笑了,而靳笙和李想就是“嗤”的一声嘲笑了。
陈娴昀也觉得很可笑。
污染血统?陈娴昀心里有这四个字的概念,可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而那个时候上是选修的通识世界历史,老师讲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讲到了希特勒的所作所为,以及德国在北欧流产的生命之泉计划。
说真的,陈娴昀一直觉得自己奶奶私德有亏,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到如此这般。
但是这个时候,李想就又来杀人诛心了:“小咸鱼,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李想笑着说:“你奶奶曾经有癫痫。”
——闻言陶梦直接给了李想一肘子。
但是陈娴昀却点点头:“我知道,最严重的时候,我婶婶要在家照顾她,而且她把癫痫遗传给了大伯和堂哥……但是,后来,她治好了。”
说着,陈娴昀自己也不太相信地声音小了。
李想耸肩:“癫痫在三十多年前怎么可能一下子彻彻底底的治好。”
陈娴昀她隐约有了答案:“你刚才说,宋经理,是只数斯?”
“对,她是只数斯。”
陈娴昀想起了小时候陈老师给她买的那本山海经……数斯在哪儿呢?她在《西山经》里,她长着猫头鹰的样子,她却有着人的脚,但是重点都不是这些。
“数斯的肉,吃了能治癫痫。”陈娴昀嗫嚅道。
陶梦真的看不下去了,她说:“唔,不过你不用担心宋经理太疼,因为她其实是六指。”
陈娴昀嗯了一声。
但是陈娴昀没有说她猜到了,因为她小的时候曾经问过宋经理,她的手背上怎么有一个疤,而那个时候宋经理耐心的给陈娴昀解答了这个问题。
而此时陈娴昀心里有了另一个问题:那,当年还叫春丽的宋经理,割下这个六指,是在分手前还是分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