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见风真是瘦削的脸上分布了饱满的疑惑:“老东电影院?她就说了这个嘛?”

陈娴昀点点头,把手里的巧克力塞进了赵见风今天身上穿的草绿色西装外套口袋里。

赵见风拿出来,又塞进了陈娴昀口袋里:“你吃吧。”

陈娴昀这就不客气了,她拿出巧克力,撕开塑封,在吃一口之前问:“我有一个问题。”

“关于老东电影院吗?”

“对,老东电影院我只听说过我爸我妈去约会过,不是早就荒了吗?有十几年了吧!淘汰在影院大建设浪潮之前两三年。”

赵见风点点头,挥挥手示意陈娴昀上车。

“破是破了点,毕竟是被岁月打磨了这么多年……但是吧……那里是个据点儿,说不定真的可以。我已经在默默地想,赶紧解决了。”路上赵见风这么说。

虽说赵见风是说破了,但是当陈娴昀真的看到老东电影院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建设没有做好……她都被惊到了,只因为真的是太破了。

能看出来这个电影院风光过,毕竟是连瓦房都有的老派建筑,留下来的少数墙面瓷砖和瓦,颜色都很鲜艳,都类似琉璃瓦。但是因为荒了太久了,一切都被雨打风吹去……这个建筑上的格子磨砂玻璃窗子全碎了,所有窗户都关不上了,吱嘎吱噶黑洞洞。再者,见过楼上生树长草的,也没见过墙上砖缝之间都生出小花的。

这楼,不用墙上画圈写“危”,陈娴昀都自动往后稍两步,自觉和它保持距离。

“这怎么办啊?”陈娴昀问赵见风。

赵见风指了指西天:“等天黑。”

说完,赵见风往后一靠,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开始数秒等待着已经看不到太阳的天空彻底变黑。

陈娴昀便看起来周围的环境。

说起来,要是这事儿的罪魁祸首真的是潜伏在老东电影院里,那么,是真的大胆。老东电影院街对面是个看起来还可以的网红孵化基地,旁边是个生意挺红火的艺术学校,而,最无法形容的是,老东电影院的身后就是特保的另一家公司。

这个公司可是厉害坏了,这个公司里有一个办公室,可是神挡杀神、佛挡除佛的保险调查团队。陈娴昀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是有一次陈娴昀和李想下午午高峰过去但晚高峰还没开始的时候出去见客户,正好在一个江边平时没人的路口看到几个人,把脸捂的严严实实,行动路子甚野,其中一两个先看一圈找监控,扔了点东西直接把整个街的监控封上了,其余解开身上的皮带,等到远处的人一来,冲出来用皮带扎上捆就带走了。

陈娴昀吓得想报警。

但是李想告诉她那就是咱们公司的保险调查团队,他们今天是出来抓当事人的,这个人确定了是骗保,但是他本人是真的死鸭子能屏蔽别人探听心声,调查团那些人生气,非要逼他自己张嘴。

“他们什么都能查吗?”

“当然……只不过是看他们想不想。”

陈娴昀此时此刻问:“所以,这件事为什么不给保险调察团队来做?”

“他们一开始想接来着,但是这不是暑假结束了,进入淡季了么,他们都出去玩了,全团队坐邮轮出去了。”赵见风说着,抻了个懒腰,“我也好想去,我这半年哪儿都没去,光做业务了,我想!我想!”

陈娴昀想了想,下一轮,那估计就是春季了,开门红结束,如果陈娴昀真的下定决心了,那那一次她也是被奖励的:“行,春天一起去。”

赵见风闻言,惊地激灵了一下,他扔了手里的烟,转过头看着陈娴昀,缓缓地笑了出来:“行,行,我觉得行……要是公司方案不好,我掏钱请你去,地中海怎么样?”

只是说了一句话被请去地中海邮轮旅游?这就和年纪轻轻头顶上地中海一样,真的过了。

但是还不等陈娴昀说什么,晚风里就带着火警来了,于是陈娴昀这一定睛,就发现已经是暮色四合了。就这么不经意地一瞄,陈娴昀就看到夜色里,有那么两个半透明的黑影,走进了老东电影院。

赵见风也看到了,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了一个发圈,把一头长发束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马尾。虽说碎头发落了一肩膀,但是脸上

陈娴昀推推赵见风:“告诉我,没有鬼。”

赵见风拉着陈娴昀的袖子说:“当然,那不是鬼,那是隐形的人。”

言罢,赵见风就拖着有些不情愿到冒汗的陈娴昀进了荒废的老东电影院。

陈娴昀真是进了另一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的灯光乱用红蓝配色差点把陈娴昀晃瞎眼……哦,还差点聋了,因为电音真的很强,而且本来应该是蹦迪舞池的地方里全是滑旱冰啊骑花式自行车的。

陈娴昀思维回笼的时候就意识到:哦,她第一次到了夜店。

只不过这个夜店,真的是在一栋破楼里超凡寻常。就在陈娴昀刚刚五感恢复的时候,她就看到一个正在一楼大厅里滑旱冰的女孩子一跃而起,变成了一只重明鸟,在旋转着莫名红蓝配色的彩灯边飞了好几圈,等到每一根羽毛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流转无数色彩以后,才在喝彩声中落地变回人形。

陈娴昀觉得很酷,酷到她下巴都合不上了。

而赵见风倒是适应良好,跟着节奏开始抖动,顺手从侍者手里拿了两杯软饮料,其中一杯递给陈娴昀。

陈娴昀接过来,礼貌性的喝了点。

“所以……放火的人躲在这里吗?”陈娴昀问。

赵见风摇摇头,他俯在陈娴昀耳边说:“不会,这里也就是一群闲的没事的小屁孩,但是线索可能是有的。”

陈娴昀不喜欢这种亲昵,就往后稍了一下,不成想正好对上了赵见风的眼神。

赵见风的眼神,没什么东西,不混浊也不清澈,空****的,但是就是空****的,所以全是陈娴昀。

——陈娴昀愣住了。

而赵见风倒没有被动,他笑了笑,问陈娴昀:“你信我的第六感吗?”

陈娴昀也没什么办法,就点点头。

赵见风指了指二楼的一个影厅,就拉着陈娴昀的袖子,带着陈娴昀从一边的旋梯爬上了二楼。二楼格外安静,而刚才赵见风指了指的影厅,已经灭了灯,厅里所有的扶手椅都拆了,大家都坐在地上看投影,有点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那种地下录像厅的意思。

但是,不上班的时候频繁跑业主委员会的陈娴昀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个监控视频。只不过看天色,还有那个着火的画面,陈娴昀推断,这个恐怕是入侵了监控系统,在直播外面着火。

于是,赵见风和陈娴昀又对视了一眼:确认过眼神,来对了地方,追对了第六感。

赵见风见此,拉着陈娴昀也席地而坐,然后坐在那里看直播的火灾。看了一会儿,陈娴昀就看出来门道了,因为她看那些火,觉得火里面有东西在刻意的吐着火舌,在陈娴昀这里看仿佛是虚张声势,但是估计现场的人,觉得真的是可怕。

终于,在烧的差不多的时候,赵见风和陈娴昀注意到一颗喷出来的火星迟迟没有熄灭……而且监控还在追踪着这个火星,不断的切换着监控。赵见风显然认识这个火星慢慢飘摇的轨迹,他拍了拍陈娴昀的肩膀,示意她,可以一起走了。

陈娴昀其实还很担心她们俩突然来又突然走,会不会很明显,一直小心翼翼的。但是结果确是直到赵见风启动车子都没人在意他们的离开。真是一个来去自由的……好像不是夜店,应该说,真是一个来去自由的俱乐部。

赵见风问:“你介意吗?”

“介意开快车吗?”

“那倒不是——”赵见风加速,然后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是想问,你介意你……起码你觉得亲近的人,骗你吗?”

陈娴昀想,她没少被骗,也没怎么生气,就摇摇头。

“希望如此吧!”赵见风他说,“那你这么说,就我们两个就够了——你看看,储物匣里有没有玻璃瓶子了!有你就拿着,一会儿我有用。”

陈娴昀一翻,果然有一个喝完香蕉牛奶剩下的瓶子,她也不管赵见风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就问:“所以那个到底是什么?”

“你听说过吗?汉武帝出行时,他的仪仗曾经被一只像是牛的东西拦住,那个东西,无法被驱赶也无法被杀死,于是汉武帝请教了身边的东方朔,东方朔说那是民间的怨气结成的怪物,给他喝酒就好了,可以借酒消愁,故而随行侍从给怪物喝酒,没一会儿,他就消失了。”

“那这个是一样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只是原理类似,”赵见风他拐上大路,很快就看到了刚才的火场——陈娴昀甚至看出,刚才直播的监控应该是挂在一个过街天桥上——“就是说,这次的事儿,根本没有凶手,之所以事情这么大,是好多好多受害人的怨恨积攒了起来,只可能是因为说不定什么东西的缘故,这些怨恨有了灵气,自己下了一场又一场火。只要抓到这个怨气凝成的东西,就好了。就哪怕凝结了很多,抓住一个,交给公司其他人,也就好抓别的了。”

赵见风说完,开始紧盯着自己前面。

而陈娴昀也紧盯着赵见风不能看的地方。

终于,陈娴昀看到了一个火星,漂在楼层上……根本没人注意,因为这个火星就有点像光点,是路灯还有LED招牌反射在了现在高层楼的玻璃上那种。

“在哪儿!”陈娴昀指了指。

赵见风反应很快,别了一个车就拐上了辅路,然后停车。

“下车,跟着她。”

陈娴昀自然是配合赵见风,她立刻下车,和赵见风一同跟着那个火星。

那个火星渐渐没有那么多力气飘的那么高了,就飞的特别低,进而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那个小巷子,通向的是还没有营业的一些酒吧啊什么的。

不过也正是这样,赵见风也流露出了捕猎者的一面。他就走在陈娴昀前面,跟着那个火星,身上的气质一下就不那么松散了,十分冷峻,就像影视作品里闻到血腥味的变态那样。

陈娴昀一时觉得她前面的那个,根本就不是赵见风。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不是赵见风。

陈娴昀跟着赵见风走啊走啊,一直都走到了城市里破败又人烟稀少的地方,陈娴昀都累了,可是赵见风倒是十分精神的样子。而火星,自然是想落下。

最后,火星真的是落得非常低了,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赵见风停下了,他解开头发,回头看着陈娴昀,说:“来,把玻璃瓶子给我。”

陈娴昀离赵见风有点远,就想扔过去。

但是就是陈娴昀扔出去的这个瞬间,拐进死胡同里的火星子,突然变大,然后冲出了死胡同,以一个模糊的女性人形状出现,周身围绕着巨大的火焰……她的目标不是赵见风,而是陈娴昀。

陈娴昀自知躲不掉,那种火焰的热波都已经冲到她的面上,肯定是没法躲也躲不过来,但是她在那一刹那的思路倒是很清楚:这颗火星真的很聪明,她知道从陈娴昀下手,陈娴昀手无缚鸡之力,而赵见风不能弃之同伴不顾,自然无力追击她。

但是,赵见风的真正实力是超过陈娴昀和火星的想象的。

赵见风接住玻璃瓶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怕火焰一样就拖住了火星的脚踝,把火星往后一拖,接着又把手从火星的后背插进了火星的胸膛,握住了心脏。

火星真的是一瞬间火焰更大了,她的火焰把赵见风整个抱住,而后熊熊燃烧。

“你烧吧!随你!”赵见风笑了笑,然后抓得更紧了。

“赵见风?”陈娴昀愣住了。

赵见风倒是摇摇头,示意陈娴昀他本人如同他身上没有燃烧的衣服一样安好。

确实如此——因为火星被握住心脏,已经渐渐无力,火焰已经趋近熄灭。

也确实不如此——因为赵见风的脸,已经慢慢融化了,他的脸化成了水,落在了地上……但是他的脸并没有变成白骨……赵见风的脸下还有一张脸。

或者说,那是原来面目。

这张脸彻底出现的那一瞬间,陈娴昀倒吸一口冷气。

是他,是施舲。赵见风,就是施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