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空屋
接到朋友太木的来信,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他要我从没有地气的城市中到他那里去住上十天半月。他说,山里的这个季节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每天,都有一队白如秋天云朵的天鹅从他家门前不远的河中飞过。早晨逆流飞去,傍晚又顺流飞回,飞回下游它们的家。这些天鹅和他一起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没有理由拒绝太木的邀请,太木在信中所描述的、他家乡伊甸园般的风景对我这个每天在城市中上生活得死活不知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无法抵挡的**。
我收拾好我简单的行装,就向着太木身边那些在初夏的日子里的锦绣山川进发了。
我推开太木家木栅栏的院门,站在宽大的院子中,向着楼上大声地喊:太木,太木,我来了!
太木并没有像我在路上想像的那样,飞一般从吱吱咔咔的楼梯上应声跑下来迎接我。我知道,太木孤身一人,他的理想就是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那样,和伟大的自然厮守在一起享受人生,在毫无车马之喧的山里独自思考和写作。如果他不在家,那么我就只好在等待中“自食其力”了。我曾经在一个暮秋的季节在太木这座由木头和竹子装配起来的小楼上住过十来天。我知道,太木的米缸在什么地方。
鸟的叫声把我从梦中唤醒了。这时候,东方的天际刚刚闪射出第一束霞光,山峦和河川还笼罩在淡如轻纱的晨雾中。我起来,推开窗户,在红色的朝暾中,许多各种各样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那些像宝石一样晶莹闪亮的各种颜色的眼睛,使我想起秋夜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和夏夜中飞翔的萤火。
我想知道现在是早晨几点,我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我总是随身带着的老掉牙的瑞士怀表。我一直很喜欢这只走时仍然很准的怀表,它古老沧桑的样子常常使我想起我幻想中的时间老人,它把时间均匀地分配给我,然后又悄悄拿走。对于怀表而言,时间没有向度,而我则像一枚河流中的落叶,不由自主地被时间推拥着奔向未知的未来。那些我途经的风景再也无法重现,因为人根本无法回到过去的时间。
在城市里,在我那些因酒精的刺激而混沌的梦魇中,它在我的枕下走动,我曾把这时间的足音想像成雨滴从乡居的瓦檐边失脚跌到地上的声音,或者是一株粗壮的麦苗在春天的田野上拔节的声音。这只苍老的怀表给了许多温情的安慰。
然而,这只忠于职守的怀表却在我需要知道时间的时候停了下来。我把怀表紧紧地捏在手心,感到我一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悬置了。那些从我的心灵间流走了的时间,在我此刻的记忆中像是梦境,我不仅找不到证明我过去岁月的证据,我甚至找不到证明我的年龄的证据。
在时间之外,我该用什么样的虚构来填补我心灵的真空?
我重新读了一遍那个叫太木的人在书桌上给我留下的纸条,他说,他有事,需要外出几天,如果我来到,请等待他的归来。但他却没有署下时间。
我走到窗前,我想只有太木的归来,我才能从这被时间悬置的状态中被重新放到地上。但愿这个叫太木的人能够证明时间在我身上留下的印痕。
鸟儿的鸣叫在天空中飞翔,不知疲倦,快乐而又婉转。窗户边爬满翠绿的葛藤,在晨风中,小小的叶子摇动,发出相互碰撞、摩擦的飒飒声。山川间的雾缕漫卷飘动,窗外的景致变幻着影影绰绰的面貌。窗下是安静的院子,院中有一根桃树,正盛开着繁花似锦般的花朵。我甚至能听见它们开放时,那轻如婴儿翕息般的声音。
初夏清凉的晨风如那透明的水漫过安静的院子,漫过我这个在窗口等待和守望者的心中,犹如小猫在雪地走过,无声无息。
我看见一个人沿着在晨光中闪闪烁烁的青色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向我身居的小楼走来。看起来,他像是一个漫游了一夜的夜行者,他的头发和身上的衣裳都被夜露打湿了。他站在院子的门前,他头上湿漉漉的头发上晃动着早晨逐渐明亮起来的光泽。我以为是那个叫太木的主人回来了,我把我的身体努力向窗外伸着,高声喊:太木,太木。
来人抬起了头,望着我,微笑着说,我不是太木。
那你是谁呢?我问他。
我是你呀!你连你自己你都不认识了吗?他答道。
真的是我吗?是我远游来到这早晨的庭院吗?是我穿过这初夏的夜来到这个叫太木住的小楼的前面吗?
我看见院子的木栅门不经意地在我的面前斜开着。我顺手把木栅门开得更大些,走进了院子,我看见那些在昨天的夜里和我一起流浪的云雾在我之前已到达院中。它们卷着小小的身体,在院中的一朵朵灼灼其华的桃花上安恬地睡着,睡成一粒粒晶亮的露珠。
窗户洞开着,却没有那个问我是谁的人。白色的窗纱在晨风中起伏,就像一缕被绳索拴住了一端的雾缕。
在我抬头寻找那个在窗口问我是谁的人的时候,一粒桃花上安睡的露珠醒来了,我凝视着这个好像在伸懒腰的露珠,对它逐渐长大的身体感到万分的惊讶。转眼之间,这粒小小的露珠就变得像汽球一样硕大饱满起来。这硕大的露珠就悬在院子中,悬在晨光之中,悬在我的眼前。露珠之中,一片小小的桃花花瓣徐徐地旋转着,无声无息。这形同太阳的花瓣向所有的方向闪射着凉意沁人的光芒。那些刚才还在天空中飞翔鸣唱晨曲的鸟儿被从露珠中闪射出来的光芒惊得四散了。
露珠中,一条流水清澈的河蜿蜒东去。河的两岸盛开着一穗穗白色和紫红的芦花。许多峨冠博带的人手握发黄的书卷在河边悠然地走来走去。他们飘飘的衣袂在风中发出檀香隐隐的气味和丝绸在风中挣扎时的声音。他们抑扬顿挫地念着一些美丽的诗词。在他们面向东方的吟咏中,他们的眼睛中是一片桃花绯红的花瓣,这花瓣像是一滴水红的颜料落在了一张宣纸上,正慢慢地洇漫开来,天地之间逐渐被这种奇异的红色天光所映照和覆盖了。
这时候,一队羽如白雪的天鹅从上游飞来。这些天鹅飞得很低,在它们翅膀扇起的风中,河两岸的芦花一阵摇曳。吟哦诗词的人们停下了他们杂乱的声音。天鹅从他们的眼前飞过,然后远去。一片白羽从河的上空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在河上,这片羽毛无声地顺流而下,转眼之间它轻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他们回过头来,继续他们形同游戏一样的临风的吟唱,或者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听着河中的水声,三、五人在一起推杯换盏。
在我发现我丢失了我的主人的那一刻,我头上的汗水都下来了。我在这些吟诗和喝酒的人群中至少寻找了三遍,仔细地核对了每一张脸,我却仍然一无所获。我的主人和我不辞而别,留下我这个粗心的书僮守着他的两木箱书急得流下了泪水。在那一会儿,我感到我的一生将在异乡度过,将在寻找中度过。我将在所有城郭和乡村中漫游,我的目光将在和我相遇的每张脸上停留,辨识我记忆中的那张脸。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我知道,就像我的主人每天面对一面闪光的铜镜都要拔去自己头上的白发一样,一张过去或者现在的脸也会在时光之镜的映照下被迫丢掉曾经的容颜。那么,即使我能在将来的时间中有幸和我的主人相遇,我寻找到的是我现在的主人么?
是现在的主人的脸么?见着将来的主人的脸,我会认出他是我的主人么?
即使我满腹疑问,作为一个忠实的仆僮,我仍然没有放弃我的寻找,直到有一天,我在北方的燕山脚下,在一座古老的楼台上,我听过一个面容清癯,身材瘦峻的人涕泗横流地仰天吟唱之后,我才放弃了我漫游般的寻找。
这个一口蜀地口音的人吟唱道: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我根本不用拿起太木桌上的这册《陈子昂集》,我就能顺口吟哦这一首《登幽州台歌》。即使陈子昂真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但仍然有一个“此时”在,也就是说,他仍然处于时间的一个点上。这个时间的点,使得陈子昂唱出了他的千古绝唱,唱出了他高蹈、豪劲、悲壮的胸怀。
陈子昂不是被时间放逐的,而是被政治、权力放逐的。于是,他伟大的孤独感才充满了征服人心的力量。
我从书架上抽出《庄子》这本书来,翻到《齐物论》,我看到了如下的叙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此时的庄周被时间放逐悬置了,他不知自己身处在梦幻之中还是现实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他处于时间之外,这是被时间悬置的人的显著特征。
我不知道“太木”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又是怎样来到这间这个名叫太木的人为我设置的时间空屋的。如果我使用我的想像力走出这个小楼,我就能挣脱时间对我的放逐吗?不,不能!在时间之外,人根本无法证明一切,这和一个人抓住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一样不可能。就是现在,我都无法证明我在太木的窗前,在这个早晨,是否有过刚才的讲述。或者说,我刚才告诉你们的是一个梦境呢,还是确实发生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我根本无法回答,你们也不可能知道的问题:两个我中那一个是梦境,那一个是真实的?或者说,都是梦境?都是真实的?
我看见太木书桌上一个青花的花瓶中插着一束新鲜的芦花,甚至芦花上还带着露珠。这是谁带进这间屋子的呢?是谁插进这桌上的花瓶的呢?“我思故我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却不知道我是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时间的座标,没有准确或者相对准确的时间做为事件的参照系。
窗外是开花的桃树,院子中是像“叙述的冒险”一样充满魔幻魅力一样的交叉小径。院子外是那条每天都有白色的天鹅飞来飞去的河,河上不断涌起又不断流逝的水波上跳跃闪烁着粼粼的光斑。岸上有鸟飞起或者停栖的绿树,芦花开着,在风中随风摇曳。在早晨的阳光中,逆光看去,白色的芦花就像一束束跳跃着的火苗。一只白色的马在岸上走着,它的蹄铁在河堤间的鹅卵石上不时发出碰撞的清脆响声。雾缕已经散尽了,白色马的背影在我的眼前渐渐远去。
这时候,我听见了竹笛和排箫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我听出来了,这是一首著名的古乐,名叫《古怨》。
在乐曲声中,我决定走下楼去,去寻找吹奏这些乐曲的人们。
梦中的人被时间悬置
在河边,我停下了我的脚步。即使我走遍这里所有的地方,我可能都寻找不到这些吹奏古曲的乐手。也许这声音来自我的心灵,来自曾经的,现在我无法证明的时间给予我的烙印。一个在梦中的人可以听见在物理意义上根本不存在的声音,一个在时间之外的人也具有相同的可能性,这就是那种叫做“幻觉”的东西。事实上,梦中的人就是被时间悬置的人。但大多数在梦中的人醒来之后,都可以找到证明时间的证据,这些有力的证据帮助他们回到时间之中,回到现实之中。所以,他们梦中的恐惧或者欢乐在梦醒之后,会得到时间的否定。时间在这里会打碎他们的梦幻。
我是被时间悬置的人,我本身无法证明时间在我身上是如何流逝的,但我发觉我却可以发现时间在我之外的那些印记。
河边有一座看起来像是一座古老庙宇的废墟,有一座残存的塔高高耸立在那片残垣断壁中,长满了狗尾草。塔的四周挂着风铃,风吹过它们,它们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鸟大约是没有记忆的族类,这些对它们而言不可能有什么伤害的风铃每当响起的时候,它们仍然会惊吓得飞离古塔,不解地在古塔的周围盘旋;一当风铃停止不动,它们又会迟迟疑疑地在古塔上停栖下来。
而我身边的石头却纹丝不动。风在河面上走过,步履轻轻,犹如时间的手无声地擦拭水的尘埃和鱼们的禅心。
如果说禅的秘密之一在于对时间某种顿时的领悟,即所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瞬间即永恒的话,禅不是被时间悬置的迷宫,而是习禅者努力在自己的内心使其时间停止的本体感性。
曾经富丽堂皇的庙宇坍圮了,其实在它一步步走向辉煌的时候,时间已经给它设计好了它的结局──残破的废墟,一片荒凉和孤寂。
作为单个蛋白体的单个的人可以被时间悬置,但世界却无法居于时间的统领之外,时间的信使把时间和世界联系起来,那些来自大地和天空的时间之神必须通过它统领的世界,通过更多的人的心灵和身体来展现时间风情万种的风采。
最后,我当然回到了时间之中,太木归来了。当太木站在他的楼下喊出我的名字,无边的时间就像水、就像空气把我淹没起来。而这时,我要想逃逸出时间的统领就像我在此时之前妄想回到时间中一样不可能。因为一个无法找到时间的参照的单个的思维导致了时间的悬置,而时间的悬置又把一个个体的生命还原成为一个抽象的存在。一当这个悬置状态被外力打破,悬置便不存在了。
我又回到了城市,在城市之中,我写下这篇《时间空屋》。我的朋友读它的时候,他说,他使自己努力沉没于《时间空屋》的叙述中,忘记了他周围具体的时间和环境。这时候,他被物理之外的另一张时间表包围了。阅读时只需要十多分钟,而他的主观感觉却似乎有十来天,在这十多分钟的时间中,他置换了《时间空屋》中的我,所以他便有了那种短暂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被时间悬置的感觉。
天堂的另一天
我是个粗人,还笨,不会别的,就知道成天推着辆破三轮车到楼后卖鸡蛋。凭着我的微笑服务,邻居们都亲切的称我为鸡蛋西施。虽然也是念了几年书,但现在工作不好找,就像双黄蛋一样不好找。说句题外话,现在真的很难找到双黄蛋,百里挑一都挑不着,可能是在现代化高效率的生产规模下,鸡都不下双黄蛋啦。接着说我吧,我在家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踏上了摆摊儿这条不归路。寒冬过去迎来酷暑,日子一天又一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在街上喊,鸡蛋,便宜喽。
周末,我卖完鸡蛋回来,在炕上点着钱。熟悉的敲门声如黄鹂鸣翠柳般欢快地在耳畔回**,我知道是他,他又来找我了,带着我去喝咖啡。让我诧异的是他带我去喝星巴克21元一杯的CAPPUCCINO,我还是第一次喝这么贵的咖啡,还让我诧异的是这咖啡它为什么就那么的贵,是因为不能续杯?在家我只喝白开水。他就是我第十三任男朋友,以下姑且叫他十三吧。
十三端来一杯咖啡放到我面前,我双手握住杯子感激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喝?很好喝的。”
“我喜欢看你喝咖啡的样子。你要喝多少都成。我知道星巴克的咖啡很好,你慢慢喝,别着急。喝完我再给你买。”十三微笑地说。
我感觉到一阵温暖,原来爱情能使人这样幸福,简直就像在天堂。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每个月才500块的工资,我挣的也不多,就卖鸡蛋那么点儿钱儿,这样太奢侈了,咱们高消费不起。有这些钱,你还不如留着多买几双袜子。”我为他的大方有点不好意思。
“这点没什么,真的。只要你明白我就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真的。你就是我的天堂。”十三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我,几乎温柔的让我窒息。他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把一杯咖啡慢慢地喝下去。
“你真好,亲爱的。”我笑着。那时,我真感动,原来上帝也会垂爱一个卖鸡蛋的傻丫头。我觉得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况且,十三和以前比在言谈举止各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不管看到多么漂亮的女孩都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的素质有了明显的提高,也成熟了许多,若不是爱情的力量还能有什么让他变化这么大?我陶醉在爱情中,陶醉在十三给我的目光中,陶醉在咖啡中。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一颗爱情种子那样发展下去开出爱情花结出爱情果。在以后的两个月里,十三每周末都拽着我去喝咖啡,喝星巴克的CAPPUCCINO,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我,直到我把它喝完,告诉我,我是他的天堂。而且对再怎么漂亮的女孩或穿的再少的女同志都不撇一眼,我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儿。
到了第三个月,我实在受不了啦,他微笑的看着我,看的我浑身发毛。于是我借口感冒,把他骗到了人民医院,并找到了早就打好招呼的心理医生。老医生穿着便装缓缓走来,假装是来看感冒的病人,在走廊里和十三聊了一个小时,我则在门诊室里假装看病,得意着我周密的计划。在深入交谈了一翻之后,十三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老医生喊着“怎么还没看完?轮也轮到我了”就夺门而入走了进来。这是位有经验的老医生,他的满脸皱纹就能说明这一点。老医生严肃地看着我,想了会说,“以后你不要和他去喝咖啡了,最好也不要提咖啡。”我有些着急,“他病的厉害吗?以前他一直很正常,就是最近两个月行动古怪。到底怎么了?”“是的,他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虽然这并不影响他平时的生活工作,甚至一般人都看不出来,但凭我多年的经验,我能看出来他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需要慢慢疗养。最好……最好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不要让他再见到你。”老医生严峻的脸松弛了下来看着我,好象还想对我说什么,却欲说又止。我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好吧,那谢谢您。我会按您的意思做的。”我头脑昏沉沉的走出了门诊室,十三看到我出来了,神采奕奕地说:“怎么这么慢?我刚才和一个病人聊了半天,他刚进去,看不出来还挺能侃的。对了,咱们一会儿去喝咖啡吧。”他看着我,边笑边唱:“爱情像CAPPUCCINO,浓浓的不用续杯。”……我不得不和十三分手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喝咖啡,以免勾起这段伤心的往事,而改喝了红茶。寒冬过去迎来酷暑,日子一天又一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在街上喊,鸡蛋,便宜喽。……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整个事情都是由我而起,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还要从我和十二分手后开始说起。
我不得不和十二分手了,一个人没边儿没延儿的,就连吃饭,家里人都虎视耽耽地瞅着我,好象我在不遗余力的浪费着粮食。我真想告诉他们不是你闺女不想嫁,是这世界变化大。亲戚朋友们到都挺为我着急,于是我就认识了大款X胖子。X胖子是表姐介绍给我的。表姐说这X胖子人老实,又事业有成,是XXXX公司的副懂事兼总经理,年纪轻轻,事业有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这人长的虽难看,但不看佛面看钱面也应该去见见呀,又闻听X胖子本领极高,你纵把那千金一掷的武功练得炉火纯青也不敌X胖子肥手一挥,而我连金钱镖的境界都未达到!于是我就见了那X胖子。X胖子很胖,所以我叫他X胖子,X胖子很有钱,这也是不挣的事实,一晚上花出去一两万都和玩儿似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呀,人家那才叫视金钱如粪土!你看看你眼里都是钱,只能视金钱如金钱!
那晚,X胖子请我吃饭,在我表姐和一位X大哥的陪同下,一桌饭生的熟的荤的素的还有活的,啥样子的都有,连调料都好几盘,时而左沾一下,时而右沾一下。恐怕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要是金刚钻能吃,也一定会吃的。我已经说过,我是个粗人,说话也大大咧咧,所以那天特意站如松,坐如钟,喜怒不形于色,见惊不惊,见怪不怪,宛如一大家闺秀,生怕被看出来是个卖鸡蛋的。饭桌上,我不说那么多,只吃一点点,想来装淑女还真累。他们到是聊的热火朝天,什么哪的饭店好,哪道菜好,现在怎么赚钱,孩子出国好不好?我像听天书似的听着,看着桌子上那盆萝卜炖鲨鱼。吃完了饭,他们还是不能尽兴,想去卡拉OK。我一听是唱歌,开心的不得了。要知道我曾是学校十佳歌手的第一名,获奖曲目是MYHEARTWILLGOON,为此还获得了最佳歌手和最佳英文歌曲双项奖。我们找了家歌厅,在昏暗的灯光下,穿过了一条迷宫似的走廊,一位小姐笑嘻嘻地打开了包间。那小姐不怎么好看,就是眼睛比我大点,嘴巴比我小点,鼻梁比我高点,肤色比我白点,看上去,她好象还比我成熟点,这让我心里有点不大舒服。我们在小黑屋里点了果盘、爆米花、一堆的零食,还有瓶酒,那酒比我爸的岁数还大,小姐跪在地毯上给我们倒酒。我们边喝边唱,边唱边喝,喝一口酒碰一次杯,以两两排列组合的形式碰,唱完一首歌就鼓一次掌,以赞不绝口的声音辉映。每次我唱完,掌声都是最热烈的,小姐笑着对我说,“小妹妹,你唱的真好!”“呵呵,一般。”我也笑着回答她心里却想,小妹妹?呸!谁用你夸!唱完了歌,X胖子把我送回了家。我那晚好高兴,不为别的,为他请我吃的那顿饭,为那盆萝卜炖鲨鱼,我也应该记住他。可后来怎么也想不起X胖子什么样了,就记得他胖,还有那双总像眯着眼看人的绿豆小眼。
后来据X胖子对我那晚的观察,总结出我是个从封建社会走出来的小女孩!为此,不能做他老婆,只能做他妹。我想,这多少和那个歌厅小姐有关,谁让她叫我小妹妹!又一想X胖子是个老板级人物,总不能找个小女孩还是封建社会的小女孩做老婆吧,要我,我也这么选择,关键,关键我还是个卖鸡蛋的,他没看上这到让我心安理得,因为表姐一直骗他说我做体面的文秘工作。X胖子人不坏,如表姐所说很老实,他知道成熟的女人更适合他。我呢,吃好喝好玩好也就足矣,祝X胖子早日找到如意娇娘。X胖子的生活真是许多人向往的天堂,可那里离我是那么的遥远,望着别人施展金钱镖、千金一掷及X胖子的肥手占熬头,我只能在家玩弹弓了。就这样,我最辉煌的一次相亲告吹了。
在家卖鸡蛋的生活总让我想起萝卜炖鲨鱼。说句实在话,区区一盆萝卜炖鲨鱼岂能让我寤寐求之。我摆弄着一个个新鲜的鸡蛋,把它们从这个筐挪到那个筐,盘算着老子那个老头子是怎样说出那句富有哲理的千古名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时隔不久,我遇到了一位伪伪君子。这个人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此人奇笨无比——不会注册邮箱。那天正赶上鸡蛋价格爆涨,有个卖煎饼的到我这里买鸡蛋,我告诉他以后鸡蛋还要涨价,他就在我这里买了两筐鸡蛋,还都是捡个儿小的小鸡蛋买,我心花怒放,喜笑颜开。于是,我帮网上那个笨家伙注册了一个邮箱,用户名为woshibendan,未想早有人捷足先登把这名字给注了,这种情况你也经常遇到的,于是我按照提示重新注册为woshibendan007,密码为123456。他对我甚是感激,茶饭不思,非是要请我某天卖完鸡蛋后共进晚餐或共品香茗,以报注册邮箱之恩。于是我们便见了面。
此人只稍一看便知是铁碗级大人物,远观,身材魁梧,一米八五,近瞧,天庭饱满,鼻翼丰满,耳垂厚满,下巴圆满,站在那里满满当当,自是不同凡响。看到了他,我忽然想起了那盆萝卜炖鲨鱼,想怎么能骗他请我吃萝卜炖鲨鱼,想怎么能省下几顿饭钱。这个人大方,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喝茶,我三下五除二的一饮而尽。我想,听说那康熙皇帝喝的茶都是十四、五岁的童女子用嘴采下来的,今天喝的这茶如此昂贵,顶得上我一车鸡蛋的价钱,难道是十四、五岁的童男子用嘴采下来的?想到这里,我不好意思的对伪伪君子笑了笑,伪伪君子也对我笑了笑。第二次见面,他请我吃一百多元一小碗的红烧粉丝,我觉得做的一般般,和家里的疙瘩汤一个味儿,而且里面还没有磕鸡蛋。第三次见面,他眼睛发直的对我说了许多,说得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他说他是个伪君子,心理很矛盾,他真恨不得回到年轻的时候。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变态思想,视我为他最好的朋友,犹如亲妹妹,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胡思乱想,那样以后他会天天忏悔,他努力摆脱自己的奇思异想,否则他会感到孽根盘生,负罪累累。他思来想去,说他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他不能伤害我也不会伤害我。还有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就这样又是自责又是检讨的说了半天。还说我浑身有着股灵气,去卖鸡蛋太可惜。我的灵气会使我痛苦这种卖鸡蛋的平庸生活,而麻木不仁。但我的灵气也可以使我有无限的快乐,让我从鸡蛋中破壳而出,但最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说到最后,他眼睛有点湿润,微笑地祝福我——灵气冲天,我又仿佛听见他在说——此女子,可教也。他的话让我有点迷糊,我就想混几口饭吃,你说他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害得我还要举着筷子在那里恩,阿,呵呵的听着,莫名其妙。其实我觉得他人对我还是满不错的,请我白吃了这么多,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关照我,还打算让我去卖王八蛋,说那比卖鸡蛋赚钱。我知道他有的是路子,不过我已经对卖鸡蛋轻车熟路,所以客气的推辞掉了。为了表达我对他的谢意,我还特别为伪伪君子做了首诗:妹妹上网把哥遇
哥哥上网把心伤,不会发信急的慌。
妹妹帮把邮箱注,餐餐无蛋万里香!
题为《妹妹上网把哥遇》。伪伪君子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姑娘的诗意但感觉很好,大佳赞誉我才气逼人。
有人装老子,有人装孙子,这位装什么不好装,偏要装伪君子。他的真心话让我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虽然他不是真君子。我回到家里琢磨着他那些肺腑之言,越琢磨越痛苦,我这辈子难道就真那么倒霉?真没的选啦?整一个悲惨世界?我痛苦自己脑子里的灵气,这使我感觉像生活在地狱,感觉自己像黄连像苦菜花,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明白我,没有人会想我所想,别说你清楚我,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自己了,古今中外有多少聪明人都是那么痛苦地死去,孤独、寂寞、悲哀,甚至……我不敢想了。我渴望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渴望着天堂的生活。我对自己的命运不甘心:既然我怎么样都是痛苦,索性还不如做个傻子,这样到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我躲在自己的小黑屋里对着我家的墙——磕,我想把我身上所有的灵气磕到那堵墙里,磕到那坚硬的砖头里,磕到那冰冷的死石灰里,把那万恶不赦的灵气——磕出来,只留下我这肉身。那样,我就可以变成一个快乐的傻子,走进天堂,走进幸福生活,得到永世的升华。我像个疯子似的虐待着自己的脑袋。可渐渐的,我忘记了为什么要对着墙磕,只觉得那是一种习惯,甚至磕鸡蛋也用脑袋。后来,伪伪君子见我的脑袋有了异样,怀疑我天天在家练铁头功,最终与我断绝了往来。
要说起来,我已经离天堂不远了,可我又偏偏遇到了一个白痴男人。此人身材不高,不过一米五,扎在人堆里准瞧不见。可此人鼠眼狡黠,都说个子矮是心眼压的,我猜,以他的身高,其心眼定比那林黛玉还多十倍!这个男人的一副皮包骨头没有让我想起萝卜炖鲨鱼来,到像是抽了八辈子的鸦片烟般的干巴瘦。但他几乎让我发疯(幸好我聪明,没疯),因为有天他伸着丝瓜脖子神秘兮兮地告诉了我一个人生真谛——人越堕落就越快乐。